又让会契丹话的军校带人出塞,携带茶叶、铁锅、盐巴等物,与几支靠近西京道的小部族暗中接触。
有的部族首领收了礼,愿意与宋军互不侵犯。
有的还在犹豫,宋军也不逼迫,只留下联络之人,约期再谈。
辛缜对那些军校说:“草原上的人,不怕刀子,怕断粮。
我们的商路能给他们盐和茶,也能断他们的盐和茶。
让他们自己掂量。”
两手之下,西京道慢慢稳了下来。
城里开铺子的开铺子,乡里放马的放马,山里的残敌越来越少,草原边上的游骑日日有报。
辛缜每日收到各军各城送上来的平安信,并不怎么欣喜。
他照旧坐在大同府的行辕里,看舆图,批军报。
他要把这片新收之地彻底稳住,才肯放心把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那辽国的中京和上京,还在等着他。
防线初步扎稳之后,辛缜便着手建立秩序,宣示主权。
他一面坐镇大同府处理军务,一面亲笔给赵祯上了一道长奏。
奏章写得极长,也写得极细。
他不是那种打了胜仗就急着表功的人。
他要把西京道真正变成大宋的土地,不能只靠兵马驻着,得靠制度,靠官制,靠大宋的律法和文官体系。
奏章里把西京道地势、户口、物产、军事要害逐一说明,像给赵祯铺开了一幅北方的长卷。
他说,西京道北接草原,西连河套,南临太行,东接中京道,山原交错,草田相间,汉、契丹、奚、党项杂处,民风悍而好马,地不富而据险。
他把当地的物产也一一列了:云内州产铁,草原边地产马,朔应一带半农半牧,大同府是东西南北的商道要冲。
然后他提出:西京道不可再作为军管之地,而应正式设立大宋路分,建议定名为“云中府路”,以大同府为治所,下辖朔州、蔚州、应州、云内州、东胜州、丰州、归化州、奉圣州等地。
官制路分一如内地,设转运使、提点刑狱使、安抚使,另设云中府知府。
官员由朝廷选派,三年一任,与内地诸路同例。
他建议朝廷不必等仗完全打完,可先派一批能干的文官北来,与军中委任的临时官员交接。
辛缜在奏章里特意写道:“地不可一日无官,民不可一日无法。
西京道既归大宋,便当以大宋之法治之,使百姓早沐王化,方不使新附之地复生动摇。”
他还写了一段更让赵祯动容的话:“臣在此地,可保一时之安。
官在此地,方能立百世之基。
军不可久代民政,武不可久治州县,请陛下速遣良吏,北定新土。”
奏章由快马送往汴京。
信使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把这份沉甸甸的奏章送进了福宁殿。
赵祯接奏后,在病中打起精神,与韩琦、欧阳修等人连议数日。
殿上几番争论。
有人说,西京道新附,民心未定,宜暂用军管。
韩琦则道:“正因为民心未定,才须速设文官。
军管只能管住兵,管不住民。
若等形势大定再设官,只怕又生反复。”
欧阳修也赞成,说:“辛弃疾在前线看得最清。
他既然上这道奏章,便说明那里已经可以设官,也非设不可。”
最终赵祯拍板,准设云中府路。
朝廷动作极快。
一面由吏部从在朝待选和历任边地有经验的官员中选人,一面从国子监和各地技术学堂调人。
第一批北上的官员多是年轻进士和有过边地经历的老吏。
有从陕西路转来的通判,有在河北路管过粮草的老官,也有从国子监新出的少年才俊。
他们接令之后,不敢耽搁,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往大同府。
一路过了太行,越了雁门,眼界愈北,风沙愈大。
到了大同,辛缜在行辕外接见了他们。
那日风大,辛缜一身半旧常服,站在阶下,把每个官员都看了一眼。
然后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极清楚:“西京道不是内地,你们到了任上,先学话,再理事。
契丹话、党项话,能学多少是多少。
这里汉契杂处,民心未定,一纸告示下去,若百姓看不懂,等于白贴。”
众人连声称是。
他又道:“我给你们三月,把地方民情、部族情形、田土赋税都摸清。
三个月后,我派人来查。
这里刚归大宋,容不得和稀泥的官。”
那些官员神色一凛,纷纷躬身领命。
辛缜也不多留,每人发了一份由军情司整理的西京道概况和地图,便让他们各领印信,分头赴任。
几天后,云中府路的招牌挂了起来。
大同府门前竖起了大宋路分的官牌,新来的知州、通判、提刑官陆续到任。
大宋的官印、律令、税册、驿传,一样一样搬进了这座辽国旧京。
西京道,从此不再只是宋军用刀枪打下来的土地,而是开始在大宋的版图上生根。
在推行大宋律法方面,辛缜一点也不含糊。
他命人抄录《宋刑统》中与民事、田土、婚姻、债负相关的主要条文,译成契丹文,与汉文并贴于各城门、坊门和乡中。
各村各堡,由新委任的里正和乡书手宣传。
他在大同府设了临时公堂,命新到的提点刑狱官坐堂审案。
辽国旧法有一些与中原殊异,例如部族相犯多由部族头人自行断处。
辛缜下令,自云中府路设立之日起,凡在宋境所辖之地,不论汉契,皆用大宋律法。
有敢私设公堂、擅用私刑者,以犯法论。
他又命人把几桩民间纠纷当众审理,让百姓旁听。
审的都是些田地争界、商贾欠款之类的小案,可判得明明白白,让人看见大宋的律法不是虚设。
一时之间,大同府内外都在传:“宋人断案,不认部族,只认律条。”
这话传出去,有人怕,有人安。
辛缜要的,就是这个。
在经济与民生上,辛缜同样布了局。
他入城之初便命人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宋军秋毫无犯。
告示之外,他更看重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大同府库里的粮食不少,辽人多年积存,本是用来支撑西京军的。
辛缜命人将其中一部分拨出来,专供城中贫户和城外流民。
那些流民多是躲避战火从各州逃来的,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的缩在城墙根下,有的躲在城外破庙里,老人孩子挤成一团。
宋军在城外设了几处粥棚,每日两次发粮。
辛缜让士卒们帮着分粥,又命几个会契丹话的军校在旁解释,说这是大宋官家赈济,不是拿百姓的口粮。
那些军校站在粥棚前,用契丹话一遍一遍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百姓们捧着粥碗,有哭的,有谢的,也有将信将疑的,低头喝两口,又抬头偷偷打量那些穿着宋军号衣的兵。
辛缜不管这些,只让发粮的事一直做下去。
他对陈平说:“民心这东西,不是一张告示能买来的。
得让他们吃上饭,他们才会信你。”
他又下令恢复生产,轻徭薄赋。
西京道半农半牧,百姓多靠种田和养马为生。
战乱一起,许多田地荒了,牛羊也散了不少。
辛缜命人清点户口,把逃散的百姓招回来,有田的还田,没田的由官府分给无主荒地耕种。
又明令新附各州,免去一年正税,只收少量牛具钱。
商贩往来,不许刁难。
他让三司随军的人把免税令写成告示,用汉文和契丹文各抄一份,贴在城门和各处通衢。
上面写得明白:新附各州免去一年正税,只收少量牛具钱,商贩往来,不许刁难。
头几日,根本没人信。
百姓们躲在门后看告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了,众人反倒更嘀咕:这宋人莫不是先给甜头,后头再加倍要回去?
有人把家里藏着的粮米往地窖里挪,有人把仅有的几只羊赶到偏院里,生怕宋军突然翻脸。
城外的几个村落里,里正敲着锣把免税的事说了一遍,村民们却只是拿眼睛互相看,没人应声。
有个胆子大的老汉,拄着拐杖挤到里正跟前,问:“这税,真的不收了?
那我们今年种下的地,收成归自己?”
里正自己也是新投过来的,心里没底,支吾着说朝廷是这么说的。
老汉就摇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后来见宋军真没来催粮,官差也真没来收钱,才有人慢慢信了。
有些胆大的,开始把藏起来的粮食挑到集上卖,又买回些农具和布匹。
渐渐地,村里出来走动的人多了,地里也有了人影。
辛缜听人把这些情形报上来,也不解释太多,只让官员照着做。
他深知,民心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今日不信,明日自然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