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信,明年也会信。
只要官府不扰民、不食言,日子久了,老百姓自己会分得清谁好谁坏。
他对几个新上任的知州说:“你们不用急着让百姓感激你们。
把告示上的话都做到了,就是最大的恩惠。
让他们种上地,吃上饭,比什么都强。”
他还命各州把逃散的牧户也找回来,有牲畜的还牲畜,没牲畜的由官府从降辽的马场和牧场里拨出一些分给他们。
草原边地的几个部族本来还怕宋军抢他们的牛羊,后来见宋军只守卡哨,不扰牧地,又听说归顺的牧户都领到了牛羊和草场,也渐渐安下心来,有些还主动来大同府求见,愿意归附。
辛缜都见了,每人给茶给盐,温言安抚。
他并不急着收编这些部族,只是把路给他们留着。
他知道,西京道要真正成为大宋的北方屏障,光靠汉人不够,必须让这些草原上的牧人也站到大宋这一边来。
粟米和盐巴,有时候比刀枪更管用。
与此同时,他还派人与几处产铁的云内州、产马的草原边地联络。
云内州的铁矿从前被辽国官营垄断,矿工多是世代匠户,如今辽官或逃或降,矿上乱成一团。
辛缜派了工兵和一个懂矿务的文官过去,把矿场先由宋军接管,又招回逃散的矿工,恢复产铁。
那些矿工见宋军给工钱,又发粮食,渐渐安下心来,炉火重新点了起来。
草原边地的马场也是如此。
那几处马场原本是辽国宗室和萧氏私属,养着不少良马。
战乱一起,马群散了不少。
辛缜命人把马场圈起来,派人巡守,又从附近招了些牧户,专门照看马匹。
他打算把这些马场和铁矿慢慢纳入大宋的官营体系。
大宋缺马,缺铁,西京道正好补上这两样。
这是他来之前就算好了的账。
只是眼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铁矿要人,马场要料,还得防着草原上的马贼。
辛缜每日听下面人回报,说矿上出了多少铁,马场添了多少驹,只点头,也不多说话。
他手里的大宋,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厚。
在长远战略上,辛缜更是早已盘算清楚。
他打西京道,从来不只是为了夺几座城。
他看中的是这里的地。
西京道是大宋真正的战马产地。
这地方紧挨着草原,水草丰美,马匹极多,世世代代都是养马的好地方。
汉地不宜养马,南方的马又矮又弱,经不起北方风霜,大宋一直缺马,骑兵便始终是短板。
没有骑兵,就只能守城,不能野战。
只能被动挨打,不能出塞追击。
这些年大宋虽然也练出了几支精锐骑军,但马匹多是从西域和河套买来的,价钱贵,数量少,经不起大战消耗。
如今得了西京道,就等于在大宋的北方打开了一扇通往马场的大门。
辛缜一面命人从草原边上选购良马,一面在各州设立马场,派专人牧养。
又命人招募熟悉马性的各族牧户,给以粮饷,令其协办马政。
他给赵祯的奏章里专门提了一条:“西京道马场,乃我大宋骑军之本。
请朝廷拨给养马经费,并设专官管理。”
赵祯与三司商议后,准了。
辛缜随即在大同府北、东胜州北等几处水草丰美之地设立了马监。
马监设专官,从降辽马户和草原边地的契丹、党项牧人中挑选精壮者充役。
这些人祖祖辈辈跟马打交道,认得马性,懂得驯养,一点就透。
宋军军官起初还担心他们不服管,后来发现这些人只要有粮有饷,有草场有活干,一个个比谁都上心。
辛缜又命人从草原上选购良马,专门挑那等高腿长身、耐寒耐跑的战马。
买来的马先放进马场调养,再分批送到军中试骑。
几个月后,第一批驯好的战马便送进了宋军骑兵营。
那些战马四蹄如铁,鬃毛油亮,比起大宋原来的南方马,高出整整一头。
骑兵们见了,眼里全是笑。
有几个老骑卒牵着新马在营里走了两圈,逢人就说:“这才叫战马!
有了这马,咱们也敢追着辽人跑了。”
从战略态势上看,收复西京道之后,大宋北边的防线彻底变了样。
以前宋辽对峙,大宋只能沿着白沟河、雁门关一带布防。
白沟河一线是平原,无险可守,全靠河北禁军硬撑。
雁门关虽然险要,却只是太行山里的一个口子,出了关便是辽人的地界。
大宋空有数十万禁军,摆在河北、河东,却像一个人把双臂紧紧护在胸前,只能被动挨打。
辽骑随时可以南来,绕过城池,直插腹地,劫掠一番后扬长而去。
宋军却只能据城而守,眼睁睁看着辽骑从城下卷过。
这些年,辛缜想尽了办法,修驰道、建烽燧、练骑兵、制火器,但主动权始终在辽国手里。
北边那扇门,大宋推不开。
如今不同了。
大同府和大同盆地到了宋军手里。
大宋的兵锋像一把尖刀,深深楔进了辽国腹地的南缘。
从大同往北,是归化、奉圣。
再往北,就是辽国的中京大定府和上京临潢府。
辽国所谓五京,大宋已经拿下了西京。
这等于把辽国的南大门从门轴上卸了下来。
大宋从此有了北进的通道。
从大同出发,军队可以沿着桑干河、阴山南麓,直插草原。
也可以向东翻过炭山,压迫中京道。
辽国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从容了。
以前是辽骑随时南下,大宋提心吊胆。
如今攻守易势,该提心吊胆的是辽人了。
辛缜对此看得极清。
他命赵昉在奉圣州、归化州一线整军,把东路军的主力往北移,前出到西京道与中京道接壤的地带。
这一线西接阴山,东临炭山,中间有几条河谷,是自古以来北出草原的通道。
辛缜让赵昉在这些河谷地带修筑军寨,储备粮草,控制水源,同时派出多路哨探,沿阴山、炭山和草地边缘侦察地形,绘制北进路线。
那些哨探多是参加过灭夏之战的骑兵老卒,耐寒耐苦,带着干粮和匕首,一出去就是半个多月。
他们回来时,往往满身尘土,嘴唇开裂,却带回一张张用炭条画在皮子上的草图。
那些草图把每一条北上的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里能走马,哪里能过车,哪里有水,哪里有草,哪里能藏兵,哪里会迷路。
辛缜把这些图收拢起来,对照着舆图一遍遍地看。
他知道,辽国虽已元气大伤,但还没有到可以一战而灭的地步。
接下来要做的是休整、固防、养马、修路、积粮,把西京道真正变成大宋北进的跳板。
他要把这条路修得又宽又硬。
从大同府到奉圣州,从奉圣州到归化州,再从归化州到草地边缘,原来的辽国官道坑坑洼洼,不少路段还被炮火和粮车压坏了。
辛缜调来工程兵,又征发当地民夫,把这条路重新修整。
路面垫高、夯实,两边挖排水沟,每隔几十里设一处驿舍和草料场。
他还在几处关键的渡口架起了新桥。
那些桥用大木和铁链搭成,能并行两辆马车。
桥成之后,从大同府北运的粮草和军械,再也不必绕道浅滩了。
辛缜对陈平说:“北进的路,就是大宋的臂膀。
路修到哪里,我们的拳头就能打到哪里。”
陈平记下这句话,写进了云中府路的工程条陈里。
几个月后,一条从大同府直抵草地边上的宽阔官道便通了车。
官道两旁,新设的驿铺一家接一家地开张。
那些驿铺平时供军马换乘,战时便是粮草转运的节点。
辛缜隔几日便问一次工程进度,直到听人说“从大同到草地边上,快马两日可到”,他才点了点头。
路通了,北境的门才算真正打开。
大宋的兵马车骑,从此可以随时从这里出发,直取中京和上京。
而从政治象征上说,西京道的收复更是一件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
燕云十六州,其中数州已在西京道境内。
大宋自太祖、太宗以来,历代皇帝都想着收复燕云。
真宗北征,没能实现。
那之后的百年里,燕云十六州成了大宋君臣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如今辛缜率军北上,不仅拿下了燕云十六州的一部分,更把辽国西京重镇大同府夺了过来。
这不只是开疆拓土,这是雪了百年国耻。
消息传开之后,天下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