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钟鼓声响了一夜。
赵祯在太庙前告祭祖先,颤抖着声音念了祭文。
那祭文是欧阳修写的,写的是“百年故土,今日复归”。
赵祯念到一半,几度哽咽。
殿中群臣无不泪下。
辛缜的名字,也因此事再次传遍海内。
淮南的茶商在运河边设香案遥拜,成都府的学童在先生带领下朝北边磕头,连泉州港的外国商人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打听大宋是不是要把北边的路全打通了。
辛缜这个名字,像一面旗,插在了大宋百姓的心里。
然而辛缜自己,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他站在大同府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一边,是辽国的上京,是还没有收回的南京道,是更大的战场。
西京道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
辽国还没死,草原还没定,李元昊还在西边虎视眈眈。
他不能停。
中京道。
他的目光越过归化州、奉圣州,落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才是辽国真正的腰。
大定府,中京道,辽国的腹心之地,北接上京,南连南京,东控辽东,西连草原。
若把辽国比作一个人的身体,南京道是它的钱袋子,西京道是它握刀的手臂,那中京道就是它的脊梁和胸膛。
心脏在这个位置,肺腑在这个位置,它把草原上的部族和辽河两岸的城郭串在一起,把契丹人的龙兴之地与汉人的农耕之区连成一体。
辽国之所以是辽国,而不是几个逐水草而居的部落,靠的就是中京道这条从草原伸向中原的通道。
失了南京,辽国没了财源,日子难熬。
失了西京,辽国没了右臂,再也握不住刀。
可若连中京也丢了,辽国就不只是残废,而是被人从腰上斩成了两截。
南边的大定府、建州、来州一失,辽国与辽河以东的联系便断了大半。
北边的上京道和草原诸部,将从此和南边的汉人州城彻底割裂。
到那时候,辽国再想统合契丹各部,再想以南补北、以粮养牧,便成了空谈。
用不了多久,草原上的部族就会各自散去,或自立,或降宋。
辽主还能退到上京,还能退到更北的草原深处,可那已经不是一个帝国了。
那只是一个部落联盟,一个被卸掉了所有框架和骨架的游牧残躯。
中京道,就是辽国从帝国退化为部落的最后一道门槛。
一旦跨过去,大宋要面对的,便不再是一个建制完整的辽国,而是一盘散沙般的草原。
到那时,宋军的对手就不再是辽国的皇帝和他的南面官、北面官,而是一个个互不统属的部族头人。
那样的草原,大宋应付得来。
辛缜把这些想得极清楚。
他之所以说“该准备打中京了”,不是一句兴头上的话。
西京道已经拿下了,北进的通道已经打开,路修通了,马养起来了,粮草也正在储备。
再往前一步,就是中京道。
这一步,他已经等了很久。
但他也知道,这一步不能急。
辽国虽然元气大伤,可中京道毕竟是其腹心之地,驻军尚存,城防也更坚。
攻打中京,不会像打朔州应州那样轻松。
接下来的日子,得一面休整,一面把西京道彻底消化。
养马、修路、积粮、练兵,一样都不能少。
他要把大同府变成一个巨大的兵站,让粮草军械从这里源源不断地往北运。
他要让赵昉和折可定的人马恢复过来,让新附的降军真正归心。
这些事都急不得,但也不能慢。
辽国现在正乱着,西京道丢失的震动还未平息,中京道各州人心惶惶。
若不趁机向北压过去,等辽主从上京缓过手来,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他转过身来,对跟在身后的陈平说:“西京道拿下了,接下来,该准备打中京了。”
陈平听得心头一热,抬头去看,辛缜已经走到城楼的另一边,风把他那身半旧的风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大同府的城头,像站在大宋新的起点上。
而更北的地方,中京道的大门,正等着他去推开。
第二百八十四章 苏洵出使!敌后策反!
时间往回拨动,便在辛缜率军北上的时候,苏洵接到赵祯的诏书,差遣四方馆苏洵,充北使,往辽东宣谕诸部。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铺陈,没有恩赏,也没有临行前的那种殷殷嘱托。
像一份极寻常的差遣。
可苏洵捧着那道诏书,在四方馆值房里坐了大半日,直到天色暗下来,书吏进来点灯,他才将诏书折好,放进袖中。
四方馆原本是个清散衙门,专管四方蕃客朝贡、封册、盟会之事。
早年间,大宋与周边诸国往来有限,除高丽、交趾、大理、回鹘偶有使节到京外,四方馆一年到头也接不了几回差事。
馆中官员不过十数人,日常无非是校订几份国书,安排蕃客在都亭驿的食宿,等朝贡事毕,再送他们出京。
可自从大宋打通河西走廊,商路直抵西域之后,四方馆便像被人突然从冷炕上推了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最明显的是使节往来。
从前一年不过几拨,如今几乎每月都有西域城邦和周边部族遣使东来。
高昌、于阗、龟兹、疏勒、甘州回鹘、黄头回纥,乃至更远的塞尔柱商人、波斯商人,都想着跟大宋搭上线。
有的为求通商,有的为请封号,有的为借兵,有的只是来探探虚实。
四方馆要安排这些使节的住处、饮食、仪仗,要收验他们的国书,要按身份高下拟定接待规格。
有的使节带了奇珍异宝,有的只带了几匹骆驼几袋子胡椒,可无论贫富,都不能怠慢。
最忙的时候,都亭驿和同文馆里住了十几拨使团,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住在一起还常闹出纠纷。
四方馆的官员们一天到晚在这些使团之间周旋,像走马灯似的。
通商事务也压了过来。
过去四方馆只管外交,不管买卖。
可如今大量商队沿河西走廊入宋,有拉着皮毛香料的,有赶着良马骆驼的,有带着玉石玛瑙的。
这些人到了边关,要验传办牌。到了汴京,要登记货物。买卖完了,还要办回程关引。
四方馆并不直接管商税,那是三司和市舶司的职事,但涉及外邦商旅的许多事务,都要先过四方馆这一道。
哪个商人来自哪个城邦,哪支商队是官商还是私商,哪国使节顺带夹带了私货,哪批货物涉及禁榷之物,都要四方馆一一辨明。
商人们有了纠纷,也多来找四方馆调停。
有时候是两支胡商为了一处摊位争起来,有时候是汉商告胡商以次充好,有时候是商队被沿途关卡多收了钱。
诸般琐碎,堆积成山。
翻译通事的需求也急剧增加。
西域商路上语言纷杂,有说突厥话的,有说波斯话的,有说回鹘话的,有说粟特话的,还有些山间小部族的土语,汴京城里能懂的人屈指可数。
四方馆不得不从边州招募通晓各语之人,又通过军情司培养了一批年轻通事。
这些人不只要通语言,还要懂各邦的礼仪和禁忌。
哪些使节见天子时行跪拜,哪些只合掌作揖。哪些部族不食猪肉,哪些城邦禁酒。哪些人说话时不能直视对方,哪些人最忌别人拍马颈。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稍有不慎,便可能让一场好好的会面变成外交事端。
还有一项更要紧的,是四方馆开始承担起搜集西域情报的职能。
商路一通,消息便多。
哪个城邦换了新主,哪支部族在边境上调动,哪条商路上最近不太平,塞尔柱人在西边又有什么动作。
这些消息随着商队和使节传进来,零零碎碎,真假难辨。
四方馆把这些消息整理成册,分门别类,送到枢密院和政事堂。
天长日久,四方馆便成了大宋了解西域的一个重要窗口。
辛缜当年也曾私下嘱咐过苏洵,说四方馆的差事看着清闲,实则是朝廷伸向西方的一只耳朵。
苏洵后来能对西域形势那般熟悉,也与他这几年在四方馆里每日过手的文书密不可分。
到苏洵离开四方馆时,这个曾经的清散衙门已经全然换了一副光景。
馆中官员多了一倍不止,值房里灯火常亮,驿馆里使者不断,通译们夹着文书在廊下来去匆匆。
那些只知道在四方馆里喝茶读书混日子的老吏,如今也被迫学起了波斯话和回鹘话。
有人叫苦,有人叹气,说这四方馆快成半个市舶司了。
苏洵倒不叫苦。
他只觉得,这样的大宋,才像那么回事。
苏洵在里面一待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他替朝廷草拟过无数封给周边部族的敕书。
高昌回鹘的汗王求过通商,大理段氏进过象马,吐蕃诸部遣使来请封,高丽使者每岁来贺,那些国书、牒文、盟约,十有六七都出自他手。
他还陪礼部官员接待过许多奇装异服的外邦使节。
那些人有的穿着翻领窄袖的皮袍,有的裹着层层叠叠的锦帛,有的头上插着色彩斑驳的鸟羽,说话时口音重得像含了一嘴石子。
苏洵端坐馆中,听他们用生硬的汉话陈说诸般请求,再一一回以温文而略含深意的答复。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大约就是在四方馆里写写敕书、议议礼仪,最后以侍御史之类的清秩致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