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回到眉山老家,守着几亩田,读读旧书,教教孙辈。
可这封诏书一到,他便知道,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史势与纵横之术,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苏洵是嘉祐二年与二子一起中举的。
那一年,苏洵、苏轼、苏辙同科登第。
父子三人同科,天下传为佳话。
那时候他两个儿子年纪都不大,苏轼不过二十一,苏辙更小些,两人策论一出,满京传抄。
苏洵自己反而被两个儿子的文名盖过去了。
旁人提起苏洵,总说“苏氏二子的父亲“。
他也不恼,只笑笑说,二子有清名,吾门之幸。
但苏洵起先只被授了一个荆湖北路的通判。
他不长于治狱断案,却极善于观察形势。
在荆湖任上,他仔细看过辛缜当年修圩田、办学堂、兴工商的旧档,又到几处新起的市镇里走了走。
那些市镇灯火如昼,码头上船桅如林,来往客商各操乡音,买卖之声彻夜不绝。
他越看越服,深为其中章法所折服。
后来他被调进四方馆,更是如鱼得水。
四方馆里的官员都把他视作一个讷于言的老书生,却不知这个人最擅长的正是揣度天下大势。
他那篇《六国论》,朝中人人会背,连赵祯都曾在筵席上念过几句。
别人看这篇文章,只觉是老儒论史。
可赵祯与辛缜看中的,恰是他能从纷乱的邦交关系中抓住关键之处。
所以当辛缜北伐之前思索着需要一个人北出草地、潜入辽东,去给辽国的后院点火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洵,于是离去之前跟韩琦说了此事,韩琦随后安排。
苏洵领命之后,没有急着动身。
他先回了一趟寓所,把妻子拉到内室,说了些家常,只说自己要出趟远差,却不肯说去哪里。
他知道,此行稍有不慎,便是死在异乡。
不是被辽人认出来,就是被那些尚未开化的部族误杀。
但他并不恐惧。
他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两个儿子都已名满天下。
他这一辈子,总该有自己的一场硬仗要打。
然后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从侧门走了出去。
汴京的暮色正从御街那头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一步一步走着,心里没有半点惶惑。
他要去的地方,是大宋的铁骑尚未踏进去的辽东。
他要在那里,用另一副唇舌,给大宋的北进添一把火。
出汴京那天,秋高气爽。
苏洵带着几名扮作随从的军情司细作,一路北行。
那些细作都是枢密院里挑出来的精干之人,表面上替他赶车牵马,暗地里各携短刃,沿途留下标记。
苏洵自己不骑马时,便坐在那辆半旧的骡车里,卷起帘子往外看。
他少年时曾随父兄到过北方,记忆中这里还是边尘滚滚、村墟凋敝。
可当他再次踏上河北地界时,眼前所见却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官道宽阔平直,路面是灰白色的水泥,马车走在上面稳稳当当,连车轮碾过的声音都显得轻快。
道旁每隔几十里便有驿铺,门口挑着酒旗,灶上飘出肉香。
往来车马如流,有拉着粮食的大车,有载着布匹商货的骡队,还有挑担背篓的行脚小贩。
他们操着各地口音,有河北本地人,有从荆湖来的商人,有从汴京来的帮闲,甚至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驮着皮毛和香料,正往南边去。
苏洵看得有些失神。
他记得当年这里是什么模样,村舍破败,田地荒芜,百姓见了官军和官差就远远躲开。
可如今这些州县繁华得竟不比南方差。
路边的田里,粟米已经收过,秸秆成垛地堆在地里。
几处新起的集镇里,铁匠铺子的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骡马市上的嘶鸣,像一首乱中有序的曲。
他掀开车帘,问赶车的向导:“这里当真是河北,不是荆湖?“
那向导笑着回头:“客官莫不是没来过河北?
如今这地方,南边人都争着来。
都说河北无战事,便成小江南。“
苏洵特意在一个叫安肃的小镇歇了一夜。
那镇子不大,但街面干净,铺面齐整。
客店外头挑着一串红灯笼,门口拴着几匹贩货的驮马。
他洗了把脸,便到堂屋里要了一壶茶,与店里的掌柜攀谈起来。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圆脸阔肩,一边擦着柜台,一边笑道:“客官是南边来的吧?
这地方从前是边地,苦得很。
北边辽人的马队隔三差五就过来,地都种不安稳。
可自打辛枢密还在河北的时候,修了路,建了厂,又通商开矿,咱们这儿就一年比一年好了。
您瞧见外头那条驰道没有?
那是当年辛宣抚手上修的,如今还在用。
您看看这南来北往的车马,多少人是冲着这条道来的。“
苏洵听了,心中暗暗感叹。
他放下茶碗,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位恩师,虽然年纪比他的两个儿子还小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可越往北走,他便越觉得自己从前了解得还是太少。
这个年轻人,弱冠之年便断了西夏脊梁。
治理河北,把一片边地变成了繁华去处。
后来又被贬荆湖,竟生生造出了一个新江南。
再往后,灭辽国二十万大军,灭西夏,如今又端了辽国西京道,兵锋直指中京!
文治武功,无一不盛。
苏洵读了一辈子史,竟想不出还有谁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做到如此地步。
卫霍之功未必有他的治世之能,萧曹之才未必有他的开疆之胆。
他骑在马上,望着北边起伏的群山,忽然生出一股少年般的豪气来。
他想,自己大约成不了恩师辛缜那样的人。
他这辈子文章写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可真正像样的大事,还没替这个国家做过一件。
但这次北行,说不定真能学一回苏秦、张仪,以三寸不烂之舌,替大宋在辽国背后放一把火。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来,带着山石和枯草的气息。
苏洵整了整衣襟,策马向北而去。
苏洵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烽燧,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攥在自己手里了。
他换了一身灰褐色商旅短袍,腰上勒着一条旧皮带,头上扣一顶半旧的宽边毡笠。
几个随从也都扮作马帮伙计的模样,牵着骡子,驮着茶叶、盐巴和几匹苏州产的薄绸。
他们沿着草地边缘往东北方向走。
西京道新复之地虽然已有宋军设卡,但再往外走,便渐渐没了大宋的旗号。
辽阔的草原在眼前铺开,风像没有遮拦似的从北边直灌过来,草浪一浪接着一浪。
苏洵拉低了帽檐,心里默默数着路程。
他此行名义上是去辽东寻访渤海旧族,实则还要联络北边的阻卜、乌古、敌烈等部。
这些部族散居在辽国上京道和东京道之间,平日里逐水草而居,表面上奉辽主为共主,实际上对辽国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
苏洵清楚,这些人不会因为几句大义就起兵。
他们久居塞外,见惯了王朝兴替,最信的只有三样:宋军的实力,宋使的本事,还有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胜算。
所以苏洵走的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他不敢贪快,也不敢乱闯。
每过一处有辽军哨骑出没的路口,他都让众人放慢脚步,装作寻常行商。
有两次远远看见辽军骑队卷尘而来,他们便闪进道旁草坡后头,等蹄声远了才继续赶路。
他先从熟路走起。
渤海遗民在辽东半岛一带与汉人杂处,商旅往来频繁,扮作海商并不惹眼。
苏洵便以绸缎商人的身份混在一支去苏州(此苏州乃是辽东半岛的苏州)做买卖的商队里,从海路北上,先到了苏州、辰州一带。
辽东半岛的渤海故家大姓,虽然已无国号,但私底下还记着旧事。
……
深秋海风从渤海上卷过来,带着咸腥气,吹得岸边的芦苇一片片伏下去,像有无数无形的手从水面一路抚过来。
海鸥贴着浪尖乱飞,叫声又尖又长,和码头上的人声混在一处。
苏洵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灰褐色海岸,把身上的厚袍紧了紧。
他扮作一个贩卖茶叶和绸缎的南商,带着两个军情司的细作,一个年纪稍长的通译,还有一个在登州便已雇好的辽东熟路向导,乘海船在苏州港登岸。
苏州是辽国东京道南边的一处海港小城,离大宋登州不过数日海程。
宋辽之间虽多年交兵,可海上的商路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南边的茶叶、丝绸、瓷器,北边的毛皮、人参、海货,都在这条航道上往来。
苏洵这一行人的打扮和行头,与常年在苏州港进出的南商并无二致。
他甚至还让人在船舱里带了几卷用油布包着的上等绸缎,作为行商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