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54节

  海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船板刚搭稳,一群光着脚板的半大孩子便从码头上拥上来,争着替人搬货讨赏。

  苏洵没有让他们近身,只让向导去寻了两个相熟的脚夫。

  那些孩子也不恼,又转头去寻别的客商。

  码头上乱糟糟的,挑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水手的骂声混成一片。

  岸边的几排仓房用黑松木搭成,屋顶上覆着厚厚的海草,被海风吹得发黑。

  空气里除了海腥,还有炖鱼和烧柴的味儿。

  苏洵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表面上与普通海港无异,可他心里明白,从踏上这块地起,便已经进了辽人的眼皮底下。

  他甚至注意到,码头拐角处有几个闲汉模样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打量每一艘新到的船。

  他不敢多看,只跟上前方商队,迈步往城里走。

  他在苏州港盘桓了几日,先不急着找什么渤海大姓。

  他每日在码头边的茶肆里坐着,听那些水手、脚夫、牙人说话,慢慢把这一带的情形摸了个大概。

  渤海遗民在辽东半岛南部确实不少。

  他们大多已经改用了辽国州县的名号,衣着也与汉人无甚差别,只有少数老人私下里还说着渤海故语。

  苏洵偶尔会让通译去跟当地人搭话,自己则端着一碗茶,坐在靠窗处,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看人极准。

  有些人从门口经过,肩背紧绷,目光发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庄户。

  他知道,那是辽国的眼线,或者某个大族的家丁。

  苏洵不急于暴露身份。

  他先让那个辽东向导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姓大、姓高的大族。

  向导是登州人,常年往辽东跑,熟悉地方,也有些相熟的老关系。

  不过两日,他便回来禀报,说苏州以北的辰州一带,有个姓大的族户,世代耕读,在当地渤海人中声望极高。

  附近几个村子,凡有争产、婚嫁、祭祀之事,都要请他家老人出面。

  据说这大氏便是渤海旧王族的旁支,只是如今已不敢再提什么王不王了。

  苏洵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他让通译和向导先带一份厚礼去辰州,只说南边来了个绸缎商人,想见一见地方长者,谈谈开春以后的茶叶买卖。

  礼物是几匹上好的苏绸、两盒汴京买来的细点,还有一包上等茶叶。

  苏洵特意挑了几样既不张扬又不失礼数,既能显示身份,又不至于引起辽人猜疑。

  过了几天,大氏那边有了回音,说可以见,但要客人亲自登门。

  苏洵便收拾了一番,带着礼物和几个人去了辰州。

  一路上,向导又跟他说了不少大氏的事。

  那大公信年轻时曾到过东京辽阳府,与些辽东汉官有些交情,又会说汉话、契丹话和渤海故语。

  此人治家极严,族中子弟虽不多,却个个知书识字,在辰州一带颇受人敬重。

  苏洵听完,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把这个人的形貌脾性暗暗描摹了不知多少遍。

  他知道,这第一步棋,就落在这个大公信身上。

  成了,辽东便有了第一颗钉子。

  败了,他便可能再也走不出辰州。

  大氏的宅子在一处向阳坡地上,几进院子,青砖灰瓦,虽不如何豪奢,却比周围那些低矮的土房要气派得多。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阶旁生着几丛枯黄的草。

  两棵老槐立在门边,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瘦手。

  苏洵走进大门时,看见照壁上那幅砖雕的麒麟已经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

  绕过照壁,正堂门帘半卷,屋里有淡淡的柴火气。

  他整了整衣襟,随着一个年轻族人进了正堂。

  出来见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大,名大公信,是大氏这一支的族长。

  此人面皮微黑,眼窝深陷,颧骨极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绸袍,腰间系一条半旧的犀角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刃。

  他看人时先眯起眼睛,像要把你的来意从脸上读出来。

  宾主落座,苏洵先与他谈了半日茶叶行情,又谈了些海路上的见闻。

  他说登州新茶如何,泉州商船如何,说苏州港现在市面上的绢价如何。

  大公信话不多,偶尔问几句,也都问在生意关节上。

  苏洵知道,这老人在借生意看他。

  他索性也把话说得极稳,半点不露急切。

  大公信问他打算在辽东盘桓多久,往北边去不去。

  苏洵便说想往辰州、辽阳一带走走,看看明年开春有没有好货。

  大公信听了,只“嗯“一声,也不多话。

  直到天色将晚,大公信才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儿子,然后转头看着苏洵,缓缓说道:“客官从南边来,带的怕是茶,也不光是茶。“

  苏洵笑了笑,没有立即接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才低声说:“茶是给朋友喝的。

  大宋天子仁德,愿与渤海故人共饮一杯。“

  大公信闻言,脸色微变。

  他盯着苏洵,好一会儿没说话。

  旁边的儿子也坐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膝上。

  苏洵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极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大宋四方馆的暗记。

  大公信接过一看,脸色愈发凝重。

  他起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又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宋使?

  你胆子倒不小。

  辽东地界,辽人眼线不少。

  若被查到了,你这条命可就留不下了。“

  苏洵道:“所以我来找的是能共事的人,不是寻常的买卖人。“

  大公信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方铜牌出神。

  那铜牌只有拇指大小,背面的花纹做得极精细,在灯下泛着一点暗金的光。

  苏洵不再绕弯子。

  他把辽国近来连失朔、蔚、应、云内诸州,西京大同府已入大宋之手,中京道旦夕不保的形势,一件一件说给大公信听。

  又讲到宋军水师已在登州整训,若海路有盟,随时可以北上接应。

  大公信听得极认真,偶尔插一句,问某州某城如今到底是何情形。

  苏洵便把自己所知的军情挑能说的说了一些。

  他知道渤海遗民最恨的是什么。

  于是他又提起契丹灭渤海旧事,说渤海亡国已百余年,契丹灭尔宗庙,迁尔百姓,又设东丹而后废其名,连个名分都不肯留。

  如今大宋已复山前七州、西夏全境,中京指日可下。

  若渤海豪杰能举旗于辽阳之南,宋军由海道应援,则东京道不复为契丹所有。

  事成之后,大宋可许渤海复国,或封王爵,世守故地。

  他说话不疾不徐,像在讲一局极稳的棋。

  大公信听着,眼中几次闪过亮光,但又很快暗下去。

  许久,大公信叹了口气,说:“宋使说得有理。

  我渤海遗民,世代没忘记那口怨气。

  可你说的事,不是杀一个辽官、烧一座粮仓那么简单。

  渤海人散居多年,青壮多被编入辽军,留在乡里的多是老弱。

  若仓促举旗,辽阳的辽军南下,凭我们这点人,撑不了几日。

  当年大延琳何尝没有举过旗?

  到底还是败了。

  不是渤海人怕死,是怕死了也白死。“

  苏洵听了,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说:“族长说得是。

  今日我来,本就不是逼诸位立刻起兵。

  我是来铺路的。

  大宋要的,是一个能在辽东站住脚、传得了话的接应。

  你们现在可以不出头,也可以不举旗。

  等我去见过了曷苏馆、鸭绿江女真,把他们的盟约也拿到了,再回来说话。

  到那时,若诸部皆愿动手,渤海再举,便不是孤军。“

  大公信这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想了片刻,又抬头道:“宋使若是真把女真诸部说动了,我渤海大氏必不会落于人后。

  只是这话,得你拿真东西回来,才能作数。“

  苏洵笑道:“那是自然。

  空口说白话,我也不必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

  两人又谈了几句,苏洵便起身告辞。

  大公信亲自送到门口,又命儿子取来一包东西,说是晒干的海参,说给宋使路上补补身子。

  苏洵也不推辞,道谢收了,一过手却沉甸甸的,顿时意识到了是什么东西。

  他走出大宅,夜风正从北边吹来,卷着一股草灰味。

首节 上一节 554/60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