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船板刚搭稳,一群光着脚板的半大孩子便从码头上拥上来,争着替人搬货讨赏。
苏洵没有让他们近身,只让向导去寻了两个相熟的脚夫。
那些孩子也不恼,又转头去寻别的客商。
码头上乱糟糟的,挑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水手的骂声混成一片。
岸边的几排仓房用黑松木搭成,屋顶上覆着厚厚的海草,被海风吹得发黑。
空气里除了海腥,还有炖鱼和烧柴的味儿。
苏洵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表面上与普通海港无异,可他心里明白,从踏上这块地起,便已经进了辽人的眼皮底下。
他甚至注意到,码头拐角处有几个闲汉模样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打量每一艘新到的船。
他不敢多看,只跟上前方商队,迈步往城里走。
他在苏州港盘桓了几日,先不急着找什么渤海大姓。
他每日在码头边的茶肆里坐着,听那些水手、脚夫、牙人说话,慢慢把这一带的情形摸了个大概。
渤海遗民在辽东半岛南部确实不少。
他们大多已经改用了辽国州县的名号,衣着也与汉人无甚差别,只有少数老人私下里还说着渤海故语。
苏洵偶尔会让通译去跟当地人搭话,自己则端着一碗茶,坐在靠窗处,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看人极准。
有些人从门口经过,肩背紧绷,目光发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庄户。
他知道,那是辽国的眼线,或者某个大族的家丁。
苏洵不急于暴露身份。
他先让那个辽东向导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姓大、姓高的大族。
向导是登州人,常年往辽东跑,熟悉地方,也有些相熟的老关系。
不过两日,他便回来禀报,说苏州以北的辰州一带,有个姓大的族户,世代耕读,在当地渤海人中声望极高。
附近几个村子,凡有争产、婚嫁、祭祀之事,都要请他家老人出面。
据说这大氏便是渤海旧王族的旁支,只是如今已不敢再提什么王不王了。
苏洵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他让通译和向导先带一份厚礼去辰州,只说南边来了个绸缎商人,想见一见地方长者,谈谈开春以后的茶叶买卖。
礼物是几匹上好的苏绸、两盒汴京买来的细点,还有一包上等茶叶。
苏洵特意挑了几样既不张扬又不失礼数,既能显示身份,又不至于引起辽人猜疑。
过了几天,大氏那边有了回音,说可以见,但要客人亲自登门。
苏洵便收拾了一番,带着礼物和几个人去了辰州。
一路上,向导又跟他说了不少大氏的事。
那大公信年轻时曾到过东京辽阳府,与些辽东汉官有些交情,又会说汉话、契丹话和渤海故语。
此人治家极严,族中子弟虽不多,却个个知书识字,在辰州一带颇受人敬重。
苏洵听完,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把这个人的形貌脾性暗暗描摹了不知多少遍。
他知道,这第一步棋,就落在这个大公信身上。
成了,辽东便有了第一颗钉子。
败了,他便可能再也走不出辰州。
大氏的宅子在一处向阳坡地上,几进院子,青砖灰瓦,虽不如何豪奢,却比周围那些低矮的土房要气派得多。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阶旁生着几丛枯黄的草。
两棵老槐立在门边,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瘦手。
苏洵走进大门时,看见照壁上那幅砖雕的麒麟已经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
绕过照壁,正堂门帘半卷,屋里有淡淡的柴火气。
他整了整衣襟,随着一个年轻族人进了正堂。
出来见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大,名大公信,是大氏这一支的族长。
此人面皮微黑,眼窝深陷,颧骨极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绸袍,腰间系一条半旧的犀角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刃。
他看人时先眯起眼睛,像要把你的来意从脸上读出来。
宾主落座,苏洵先与他谈了半日茶叶行情,又谈了些海路上的见闻。
他说登州新茶如何,泉州商船如何,说苏州港现在市面上的绢价如何。
大公信话不多,偶尔问几句,也都问在生意关节上。
苏洵知道,这老人在借生意看他。
他索性也把话说得极稳,半点不露急切。
大公信问他打算在辽东盘桓多久,往北边去不去。
苏洵便说想往辰州、辽阳一带走走,看看明年开春有没有好货。
大公信听了,只“嗯“一声,也不多话。
直到天色将晚,大公信才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儿子,然后转头看着苏洵,缓缓说道:“客官从南边来,带的怕是茶,也不光是茶。“
苏洵笑了笑,没有立即接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才低声说:“茶是给朋友喝的。
大宋天子仁德,愿与渤海故人共饮一杯。“
大公信闻言,脸色微变。
他盯着苏洵,好一会儿没说话。
旁边的儿子也坐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膝上。
苏洵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极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大宋四方馆的暗记。
大公信接过一看,脸色愈发凝重。
他起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又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宋使?
你胆子倒不小。
辽东地界,辽人眼线不少。
若被查到了,你这条命可就留不下了。“
苏洵道:“所以我来找的是能共事的人,不是寻常的买卖人。“
大公信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方铜牌出神。
那铜牌只有拇指大小,背面的花纹做得极精细,在灯下泛着一点暗金的光。
苏洵不再绕弯子。
他把辽国近来连失朔、蔚、应、云内诸州,西京大同府已入大宋之手,中京道旦夕不保的形势,一件一件说给大公信听。
又讲到宋军水师已在登州整训,若海路有盟,随时可以北上接应。
大公信听得极认真,偶尔插一句,问某州某城如今到底是何情形。
苏洵便把自己所知的军情挑能说的说了一些。
他知道渤海遗民最恨的是什么。
于是他又提起契丹灭渤海旧事,说渤海亡国已百余年,契丹灭尔宗庙,迁尔百姓,又设东丹而后废其名,连个名分都不肯留。
如今大宋已复山前七州、西夏全境,中京指日可下。
若渤海豪杰能举旗于辽阳之南,宋军由海道应援,则东京道不复为契丹所有。
事成之后,大宋可许渤海复国,或封王爵,世守故地。
他说话不疾不徐,像在讲一局极稳的棋。
大公信听着,眼中几次闪过亮光,但又很快暗下去。
许久,大公信叹了口气,说:“宋使说得有理。
我渤海遗民,世代没忘记那口怨气。
可你说的事,不是杀一个辽官、烧一座粮仓那么简单。
渤海人散居多年,青壮多被编入辽军,留在乡里的多是老弱。
若仓促举旗,辽阳的辽军南下,凭我们这点人,撑不了几日。
当年大延琳何尝没有举过旗?
到底还是败了。
不是渤海人怕死,是怕死了也白死。“
苏洵听了,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说:“族长说得是。
今日我来,本就不是逼诸位立刻起兵。
我是来铺路的。
大宋要的,是一个能在辽东站住脚、传得了话的接应。
你们现在可以不出头,也可以不举旗。
等我去见过了曷苏馆、鸭绿江女真,把他们的盟约也拿到了,再回来说话。
到那时,若诸部皆愿动手,渤海再举,便不是孤军。“
大公信这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想了片刻,又抬头道:“宋使若是真把女真诸部说动了,我渤海大氏必不会落于人后。
只是这话,得你拿真东西回来,才能作数。“
苏洵笑道:“那是自然。
空口说白话,我也不必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
两人又谈了几句,苏洵便起身告辞。
大公信亲自送到门口,又命儿子取来一包东西,说是晒干的海参,说给宋使路上补补身子。
苏洵也不推辞,道谢收了,一过手却沉甸甸的,顿时意识到了是什么东西。
他走出大宅,夜风正从北边吹来,卷着一股草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