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心里却比来时更安定了。
他知道,这第一条线,已经暗暗埋下了。
等他再走几站,回来之时,火种大约就能点起来了。
苏洵离开辰州后,没有在辽东半岛多作停留。
他带着向导、通译和两名军情司随从,改扮成收买山货的行商,沿辽东半岛东北方向一路行去。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
渤海遗民聚居的村落渐渐被抛在身后,道旁的山林却愈发深密。
时已近冬,北风卷着枯叶在林间呼啸,像有无数野兽在暗处磨牙。
他们走了数日,过了几道无名小河。
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向导几次想劝苏洵折返,说再往北走,便是曷苏馆部的地界,那里的人可不比渤海人好说话。
苏洵只是摇头。
他知道,越是不好说话的人,越是要趁早去见。
曷苏馆女真是熟女真,世世代代被契丹编入籍贯,名义上算是辽国属民。
可苏洵一路看来,这些人的日子过得并不比渤海人好。
村寨多依山而建,房屋用粗木和草泥搭成,低矮逼仄。
有的屋顶上铺着发黑的桦树皮,用石头压着,风一吹便哗哗响。
寨中男子几乎人人佩刀,有些半大孩子也背着短弓在林间出没,像一群还未长成的狼。
他们见苏洵几人赶着骡马经过,眼神像刀子一般刮过来。
苏洵不敢多话,只让向导上前打点。
那向导是辽东老跑商,会说几句半生不熟的女真话,又懂些规矩,递上些盐巴和茶叶,又报了一个相熟女真商人的名号,才算让寨子让开了路。
苏洵心里清楚,要真正搭上曷苏馆部的头人,不能靠送礼,得等机缘。
可这机缘还没等到,他们先撞上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日午后,他们行到一处山口。
两边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正走到一处窄路,忽然从山坡后头冲出一队女真骑兵。
那些人骑着矮壮的马匹,手里挥着弯刀和套索,大声呼哨。
苏洵几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团团围住。
那些女真骑兵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把苏洵几人的骡马和货物全扣了下来,又用皮绳把他们反剪了双手。
苏洵没有抵抗,只朝两名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也不要妄动。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妄动等于送死。
那队女真骑兵大声喝问,向导用女真话断断续续地应着,说自己一行只是过路商人,绝无歹意。
可对方根本不信。
原来这几日附近几个寨子丢了牲口,正疑心是南边来的商人做的手脚。
苏洵几人便成了送上门来的可疑人物。
他们被押进一处偏僻的寨子,关进了一间半地下的木棚里。
那木棚又冷又湿,顶上只铺着几层桦树皮,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苏洵活了五十多年,自中举之后便再没受过这样的罪。
他蜷在角落里,手脚被捆得发麻,夜里冷得直打颤。
两个随从想挣开绳子,被他低声喝住:“别动。
这时候跑,就是坐实了贼名。“
他们便不再动,只把身子靠得紧些,互相取暖。
第二天,女真人把苏洵提出来问话。
问话的是个豹头环眼的汉子,脸上横着一条旧刀疤,说话时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黑的牙。
向导替苏洵分辩,说他们是收山货的客商,从登州来,只是路过。
那汉子不信,抡起刀鞘就往苏洵肩上砸了一下。
苏洵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那汉子又提起他的后领,像拎鸡一样把他掼在地上,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骂道:“南人!
辽人的细作!
再不说实话,砍了你!“
苏洵只咬定一句话,说自己是正经商人,愿拿货物作抵。
那汉子也不理,又将他拖回木棚关了一夜。
那一夜,苏洵肩膀肿得厉害,疼得几乎没睡着。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儿子,想起临行前妻子的泪眼。
他躺在冰凉的草堆上,嘴唇冻得发紫,心里却忽然踏实了。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只要还留着这条命,就不算输。
到了第三日,事情才起了变化。
寨子里忽然来了一队人,当先的是个年长些的女真头人,披着半旧的貂皮袍子,骑一匹黄骠马。
那马四蹄粗壮,鼻息如火,一看便知是长跑过山路的良驹。
他听说寨里抓了南边来的商人,便顺路来看看。
那刀疤汉子把人押出来,正要把苏洵拖到马前。
苏洵抬头看了那披貂皮袍子的人一眼,见此人腰间悬着一块镶银的腰牌,形制与辽人银牌不同,便知道自己大约是遇见了曷苏馆部里能主事的人物。
他不再装怯,忽然高声用汉话喊了一句:“我乃大宋使臣苏洵!
奉天子诏命,特来见尔部首领!
尔等若杀我,他日宋军北来,寸草不留!“
他喊得极响,混着北风在山口里来回荡。
那披貂皮袍子的头人勒住马,朝下看了他几眼,眼神里有些惊疑。
苏洵又用几句新学的女真话补了一句,说自己有信物,可以当众检验。
那头人一挥手,让人先别动手。
苏洵挣开身旁的人,从贴身的衣襟夹层里扯出一方铜牌。
那是大宋四方馆的官凭,牌面刻着几个篆字。
那头人下马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不多话,只命人把苏洵带到寨中一处大屋里去。
到得屋内,屏退众人,那头人才开口。
原来他正是曷苏馆部的一个首领,名唤蒲奴古。
苏洵见对方肯听他说话,便不再客套。
他先讲了自己此行的身份,又将自己被误抓一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然后他直入正题,把大宋如今已破西京道、兵锋将指中京道的情形说了一遍。
他说:“契丹所谓'银牌天使',至尔部中,夜索妇人,尔等敢怒而不敢言。
这些事,蒲奴古首领比我更清楚。
如今宋军已破中京,辽主北遁,此正天赐良机。
若曷苏馆部愿起兵,大宋可开登州、密州市舶,以铁器、茶叶、绢帛与尔部互市。
尔首领可授节度使、防御使,世袭不替。
他日宋军攻辽西走廊,曷苏馆若先举,功劳最大。“
蒲奴古听得很慢,偶尔用短刀拨着火盆里的柴。
火光在他脸上跳,像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烙进去。
苏洵又补了一句:“我要的,是你们从背后拖住辽国东京道的兵。
你们先动,渤海、鸭绿江女真便会跟着动。
你们若不动,大宋也不会强逼。
可要等别人先举了旗,节度使的告身,大约就轮不到曷苏馆了。“
蒲奴古听了,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苏洵,用生硬的汉话说:“宋使,你很大胆。“
苏洵也笑了:“不大胆,便不敢来这里。“
两人在火盆边又谈了小半日。
蒲奴古没有立刻应下,但苏洵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动了心。
次日,蒲奴古派人送他们出寨,还亲自给了一匹马。
苏洵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山口,心里知道,这曷苏馆部的火种,算是被他按进去了。
只等风再大些,便能烧起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苏明允的纵横俾阖!东风起,战鼓擂!
苏洵离开曷苏馆时,怀里多了一封用桦皮写就的盟书。
那桦皮被削得极薄,四四方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女真字,边缘用细麻线缝了一道,像一件极小的袄子。
蒲奴古没有当众与他盟誓。
曷苏馆部虽已被苏洵说动,但寨中并非人人都信宋使。
那些年长的头人、掌兵的小将,还有几个与辽国银牌使有些旧交的人,看苏洵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度。
蒲奴古虽是一方首领,也不能在此时把话说得太明。
所以两人只在火盆旁单独相对。
帐中极暖,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