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奴古拿出一把短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卷起左袖,在小臂上划了一道浅口。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攥紧拳头,让血滴进旁边一碗新煮的马奶里。
殷红的血落入乳白的马奶中,慢慢散开,像几缕细烟。
蒲奴古把刀递过来,苏洵没有迟疑。
他虽是汉人,却深知这些部族的规矩。
血誓是草原上最重的盟约。
刀不避人,血不入土。
他接过刀,在指尖割了一下,也把血滴了进去。
然后蒲奴古端起那碗马奶,自己先饮一口,再递给苏洵。
苏洵双手接了,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口。
那马奶又腥又膻,还带着血气的咸,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喝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朝蒲奴古点了点头。
蒲奴古看着苏洵,神色比方才更松了些。
他掀开帐角的一块皮子,从下头摸出一块刻着鱼纹的木牌。
那木牌约莫半掌长,木质坚硬,上面的鱼纹刻得极深,像一条在水中摆尾的鱼。
他两手一掰,木牌断作两半,断口参差。
一半递给苏洵,一半自己攥在手里。
他说:“等你们的大军到了辽西,这半块木牌就是信物。
两块对得上,我的人便听你们调遣。
对不上,说再多也没用。”
苏洵接过木牌,只觉入手极沉,断口处的木刺微微扎手。
他郑重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按了按。
蒲奴古咧嘴一笑,说:“宋使,你这人不错。
比那些来要皮毛的辽官强。”
苏洵也笑了笑,说:“等我回来,请首领喝南边的茶。”
蒲奴古说:“那要看你还能不能回来。”
苏洵道:“能。我还没把登州的市舶给你开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外头北风刮得正紧,帐顶的桦皮被吹得扑扑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
苏洵知道,从这一刻起,曷苏馆这枚钉子,算是真正钉进了辽国东京道的边上。
他有了曷苏馆的盟书,却没有急于返回。
曷苏馆之北,是鸭绿江女真诸部。
那里山高林密,江水奔流,部族与高丽接壤,常年受辽、高丽两边的压力。
苏洵知道,单靠曷苏馆一部的承诺,还不足以让渤海人放心。
蒲奴古虽已盟誓,可曷苏馆到底只是熟女真的一部,人马有限,顶多能牵制辽国东京道南线。
真正能切断辽国与高丽之间通路的,是鸭绿江女真。
这条江,是辽国东京道通向高丽的水陆要道,若被鸭绿江女真把住,辽人在辽东半岛以东便少了一条重要的退路。
所以他必须再拿到鸭绿江女真的信物。
于是他带着向导、通译和两名随从,继续向东。
越往东走,山势越险。
群山如浪,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道旁的古树密得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林子里也阴得像黄昏。
此时已是初冬,山中落了头场雪。
雪不大,却恰好把那些乱石和泥坑都盖住,让人一脚踩下去不知虚实。
向导走在最前头,一手拄着根削尖的木棍,一手拨开路边的枯枝。
苏洵紧跟其后。
他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般跋涉,腿脚渐渐有些跟不上。
两名随从几次要背他,都被他摆手止住。
他知道,这种地方,不能显出半点疲态。
哪怕喘得像拉风箱,也得自己走。
他们走了六七日。
鞋底磨穿了两次。
苏洵用刀把随身带的一件旧皮袍割开,裹在脚上,外面再缠几层草绳,才勉强能走。
干粮也快吃尽了,最后的半块干饼,几个人掰着分了,又就着雪水吞下去。
向导几次说,往北的山路他也没走过,不如折回去。
苏洵不答,只问他,还要几日。
向导估了估,说大概再一两日就能望见鸭绿江。
苏洵便说:“一两日,爬也爬过去。”
终于,在一处江边的山坳里,他们寻到了鸭绿江女真的一支部族。
那支女真不大,几百帐人,沿着一条汇入鸭绿江的小河散居。
房屋多是半地穴式的,屋顶用桦树皮和草泥搭成,冒着一缕缕青烟。
江风吹过,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苏洵几人刚走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十几个青壮围住了。
那些人穿着皮袍,背着弓,手里握着短矛,嘴里大声呼喝,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苏洵几人身上刮。
苏洵没有动。
他让通译把曷苏馆的那半块木牌拿出来,高高举起,又把蒲奴古教他的两句曷苏馆联络暗话说了一遍。
那两句暗话极简单,一句说“鱼从江里来”,一句说“鹿在雪中行”。
可对方听了,神色便缓了不少。
原来曷苏馆女真与鸭绿江女真之间素来有姻亲往来,蒲奴古的母亲便出自鸭绿江某部。
按辈分算,蒲奴古还与这支部族的首领沾着亲。
有这层关系,苏洵才得以被带进寨中,见到该部的首领。
那首领坐在一座稍大的屋子里。
屋中烧着火塘,烟气和热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他披着一件旧皮袍,头上扎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带,正就着火光削一根箭杆。
见苏洵进来,也不抬头,只从眼皮底下打量。
苏洵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说自己是南边来的使节,带了大宋天子的问候。
那首领这才停下手中的刀,抬眼看过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极深的眼睛。
苏洵知道,自己这一路能不能走下去,就要看能不能说动眼前这个人了。
这首领名叫阿离合。
三十来岁,豹头虎肩,左耳垂着一个极大的银环,坐在一张虎皮上听苏洵说话。
苏洵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我来之前,曷苏馆的蒲奴古已经应了。
他说,只要鸭绿江部愿意一起动手,他便带人先打辽国的浑河寨。”
说着,他把那半块木牌放到阿离合面前。
阿离合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一个老者。
那老者仔细辨认后,朝他点了点头。
苏洵见火候到了,便把契丹人如何索取海东青、如何派遣银牌天使到部中作威作福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这些事,鸭绿江女真哪一件没有受过?
每年进贡海东青、名马、貂鼠,稍有迟慢,使者便纵马入帐,打骂族人,甚至夜索妇人。
阿离合听得眉头紧锁,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苏洵又道:“大宋已复山前七州、西夏全境,西京大同府也已归宋。
宋军东出辽西之时,尔部若能据鸭绿江险要,断辽东京道与高丽之间的路,大宋便封你为归德将军、鸭绿江巡检使,永为宋藩。
到那时,尔部不必再看契丹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受高丽人的气。”
他说完,从行囊中取出一份空白告身,又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宋朝武官袍服,放在阿离合面前。
那袍服用锦缎裁成,袖口绣着云纹,在这昏暗的帐子里竟像发着光。
阿离合盯着那袍服,呼吸都重了。
他沉吟半晌,说:“我要你再发一个誓。”
苏洵当即拔下自己一根头发,放在刀口上,用女真话朗声道:“若大宋负约,我苏洵不得善终。”
阿离合大笑,说:“好!宋使果然爽快!”
当夜,帐中燃起篝火,杀了一头青牛,苏洵与阿离合折箭为誓。
第二日,阿离合亲送苏洵到江边,又派了五个精壮骑手护送他们南返。
苏洵拿着曷苏馆与鸭绿江女真的两份盟书,沿原路南归。
这一回他不再绕路,也顾不得什么商旅身份了。
阿离合派出的五名骑手一路护送,替他打发了沿途几个盘查的巡哨。
山中雪渐渐化了,道路泥泞,马匹走得慢,苏洵便不再骑马,索性下来与众人一同步行。
他怀里那两份盟书,一份刻在桦皮上,一份写在羊皮上,都被他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贴着心口放着。
他知道,这两样东西若落在辽人手里,自己这条命就算彻底交代了。
所以每晚宿营时,他都把油布包压在枕下,手按着,半梦半醒。
到了辰州,苏洵没有先回苏州港,而是径直奔大公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