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信见他只隔了月余便又回转,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得吓人,嘴唇裂了几道血口,一身旧袍又脏又破,倒真像个从北边逃难回来的行商。
大公信先让人端上热汤。
苏洵喝了半碗,也不寒暄,让两名随从把门守住,然后走到桌边,将两份盟书和半块木牌、一截断箭一一摆在桌上。
桦皮盟书上蒲奴古的血指印已经发黑,羊皮盟书上阿离合用鸭绿江女真文字画了一个飞鸟形状的记号。
那半块木牌颜色发暗,断面上的木刺还沾着几粒灰。
一截断箭不过两寸来长,箭杆上刻着两道横纹,是鸭绿江女真结盟时一箭两断的凭证。
这些东西摊在桌上,虽然都是些粗陋物事,却比任何官样文书都更让人信实。
大公信俯下身,一件一件地看。
他先看那半块木牌,又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份盟书。
那些女真文字他多数不认得,可那几道血印和那鸟形记号,他看得极仔细。
他当然知道,在女真诸部中,折箭是极重的誓。
若不是真动了心,谁也不会跟一个汉人使节行这样的礼。
大公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问:“宋使当真把蒲奴古和阿离合都说动了?”
苏洵笑道:“不止他们。我走时,蒲奴古已派人去联络铁骊、兀惹。
阿离合那边,也会往生女真传话。
族长若再不动,等诸部起兵之日,渤海反而落了人后。”
大公信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几声。
不多时,几个族中青壮抬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进来。
大公信亲手解开油布,展开来,竟是一面黑底白字的渤海旧旗。
那旗子已经旧得发暗,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极好,洗得干干净净。
旗面上绣着一只白额大熊,张着嘴,似在咆哮。
大公信说:“这旗子我藏了三十年。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了。
宋使,你放心,渤海人不会落于人后。
只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苏洵脸上,“我还想见一见宋军水师。
我也不要你真的带兵来,只要有一艘船到了苏州港,我便信你。”
苏洵点头道:“这有何难。我自有法子传信回去。”
他当即让一名军情司随从带着暗记出城,设法把消息传往登州。
从辰州往北,苏洵又去了铁骊、兀惹之地。
这些部族散在松花江下游,帐幕零落,兵甲也不精良。
苏洵只待了十余日,拜访了几个部族长老。
他依然用老法子:先说渤海已应,女真已举,再许下免岁贡、开互市、授世袭官号的好处。
那些部族长老也不甚了解中原,只知契丹人如今在西南边吃了大败仗,又听说宋使来自比辽国更富庶的大宋,便也愿意结盟。
苏洵与他们杀鸡折箭,留下一份空白告身,便继续向北。
最后,苏洵去的是生女真完颜部。
那时完颜部还未称雄,但在混同江、按出虎水一带已经颇有声势。
部族虽散,人口却不少,青壮骁勇,能挽强弓,敢与黑熊搏斗。
辽人虽未将他们完全编入籍贯,却也时常派兵巡边,以“打女真”为名,捉其壮丁,夺其貂皮。
完颜部对辽人早就恨得入骨,只是自恃强悍,不肯轻动。
苏洵去之前,阿离合曾劝他,说那纥石烈心高气傲,最恨受人摆布,宋使若一开口就谈条件,反会招他厌烦。
苏洵说他知道。
苏洵赶到完颜部时,天已经极冷。
混同江面上结了厚冰,风从江上刮来,像一片片铁叶子割在脸上。
他披着阿离合送的一件旧皮袍,脸上用粗布蒙了半张,只露出一双眼睛。
几个完颜部勇士从林子里闪出来,打量了他一番,又验了腰牌,才引着他过江。
苏洵骑的马在冰上走得极慢,马蹄稍一打滑,那马便惊得直喷鼻息。
苏洵也不催,只夹紧马腹,任它慢慢走。
过了江,又走了半日,才望见完颜部的营寨。
那营寨依山而建,木栅为墙,寨门外竖着几杆长矛,矛尖上挂着几串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骨,风一吹,骨节相撞,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苏洵进了寨,被引到首领的帐中。
那帐子极大,中央生着一堆火,烟气从帐顶的圆孔里一丝丝往外散。
完颜部首领名叫纥石烈,也不过三十出头。
他坐在一张极大的黑熊皮上,赤着半边臂膀,左臂上刺着几道靛青的纹,头上不戴帽,只把长发用一根骨簪别在脑后。
他听见苏洵进来,也不起身,只把眼皮一抬。
那眼神沉得像江底的石头。
苏洵也不行礼,只把肩上的旧皮袍脱下来,搭在门口的木桩上,像到了自己家一般,走到火堆边盘腿坐下。
苏洵二话不说,先从行囊里把曷苏馆、鸭绿江女真、渤海的盟书和信物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铺在地上的熊皮上。
曷苏馆的半块鱼纹木牌、鸭绿江女真的断箭、渤海的旧旗一角,还有铁骊、兀惹诸部的几块刻木,都摊在火光下。
那些东西不名贵,甚至有些粗糙,可每一样背后都是一部人马。
苏洵又把铁骊、兀惹诸部愿意归附的消息说了。
他说得并不快,声音也不高,可在帐中听来,却像把整个辽国东京道以北的风都带了进来。
纥石烈看了那些信物,又看了苏洵,忽然冷笑了一声:“宋使,你拿这些给我看,无非是说,别人都动了,我完颜若不动,便要被孤立。”
苏洵笑了。
他知道,在生女真面前,装不得半点虚,也绕不得半点弯子。
他点头道:“不错。诸部已举,独尔完颜最雄。
辽人畏尔,常以兵胁。
如今宋军已破中京,东京、上京将各不相救。
完颜若出,则契丹之东道绝矣。
大宋愿与完颜约为兄弟之邦,岁给铁器、布帛,封尔为女直节度使,世统诸部。”
他说完,将一方宋制节度使印信端端正正放在那堆信物之上。
那印信用黄绸裹着,打开来,铜印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暖光。
纥石烈盯着那印信,半晌没说话。
帐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裂开的噼啪声。
良久,纥石烈终于又看向苏洵,眼神像要把他看穿:“宋军,真打得到中京?”
苏洵道:“已经打下了西京。
中京,就在眼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若有一句假话,完颜部的箭比我更先知道。”
纥石烈不再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苏洵面前,忽然伸出右掌。
苏洵也站起身来,伸出右掌。
两掌击在一处,啪地一声脆响,在帐中久久不散。
纥石烈说:“好。我完颜部,赌这一回。”
苏洵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一趟北方之行,苏洵走了四个多月。
他从生女真完颜部南返时,已经是嘉祐八年的初春。
雪还没有化尽,但风里已经带了些潮气。
辽国的东京道外,已经暗中布满了他布下的线。
他先到曷苏馆,把完颜部愿出兵的密信交给蒲奴古。
蒲奴古看罢,再不犹豫,当即命人集结部众。
寨中青壮连夜磨刀,马蹄声在夜里响成一片。
苏洵又到鸭绿江女真处,把渤海、铁骊、完颜诸部的盟约副本交给阿离合。
阿离合大喜,说宋使此去,竟把北边最凶的完颜部也说动了,这事便真能干了。
苏洵最后回到辰州。
大公信早已得了消息,备好了那面旧旗。
苏洵告诉他,完颜部已应,鸭绿江女真已应,曷苏馆已应,铁骊、兀惹也已应。
大公信老泪纵横,当夜便召集族中各房,把藏了多年的刀枪从地窖里取了出来。
那两口地窖挖得极深,上面盖着草席,若非大公信亲自领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刀枪锈得不多,都用油布裹着,取出来时还泛着冷光。
苏洵站在那两棵老槐下,望着北方茫茫夜色,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一把火,终于要烧起来了!
他苏洵一人深入辽境,说服这么多的部落,这份功绩,也不逊色于苏秦张仪等前辈了,还有……以后不至于让人说苏洵是苏轼苏辙的父亲这样的话了!
……
消息传回西京道时,辛缜正在大同府行辕中看赵昉送来的北线军报。
那军报写的是奉圣州、归化州一线近日军情,说辽国中京道有零散骑哨越界窥探,已被宋军前哨驱离。
辛缜正要在末尾批一个“可”字,陈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脚步很轻,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辛缜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平也不说话,只将一卷用油纸裹得极紧的细筒递到他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