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筒不过中指长短,外面用麻线密密缠着,口处封了蜡。
辛缜接过来,手指在蜡封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军情司的密使从东北方向送回来的。
他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薄薄的桑皮纸,卷成细条。
展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密字,字迹极细,用的是军情司专用的暗语。
他凑到灯下,慢慢看了两遍,又翻过背面,见一角画着极小的一个三角记号。
那是苏洵的暗记。
只有苏洵和军情司极少数人知道这个记号的真正含义。
辛缜看完之后没有作声。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把纸条轻轻折好,凑到烛火上。
纸在火里卷起来,变成一点极亮的火光,随后化作灰烬,落在铜盘里。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已经标得密密麻麻的北境舆图前。
那舆图几乎占了半面墙。
从汴京到大同,从河套到辽东,山川、城寨、河流、道路,被各种颜色的线和标记盖了一层又一层。
辛缜站在图前,仰头望着中京道和东京道之间的那片山地,很久没有说话。
陈平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不出声。
他跟着辛缜多年,知道这是山长在脑子里推演军情。
这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辛缜望着图,忽然伸手在东京道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灯影从他的指缝间透过来,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
他知道,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中京道的东面,已经被苏洵用一把暗火点着了。
他只要再把这边的兵放出去,就能把辽国最后那点回旋之地,彻底烧成灰。
窗外北风正紧,卷着大同府的雪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舆图轻轻作响。
苏洵在辽东的进展比辛缜预想的还要快。
渤海大氏已经松口,曷苏馆女真和鸭绿江女真都立了血誓,铁骊、兀惹诸部也愿意起兵,连最难说话的完颜部都击了掌。
辛缜看完了那道密报,又听陈平把这些事从头说了一遍,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知道,苏洵这一趟,是把辽国后院最干的那几捆柴都浇上了油。
渤海人散居辽东半岛和辽阳以南,虽无强兵,但胜在人多,且对辽国州县极熟,最适合先动。
曷苏馆女真和鸭绿江女真本就是山林之间最善战的两支,平日里被辽人编了籍,可心里从不服帖。
铁骊、兀惹虽远,可他们在北道上一动手,辽阳通往上京、五国部的驿道便不安稳。
至于完颜部,那是生女真里最强的。
纥石烈点了头,等于北边最大的一支骑兵也愿意动了。
这些部族单独拎出来,没有一支能跟辽国正规军正面对抗。
可他们熟悉地势,恨辽入骨,又都图契丹人跨了之后能分到好处。
他们不会跟辽军列阵交锋,只会躲在山林和草甸之间,烧粮道,劫辎重,拔小城。
这样反而更难缠。
辽国的东京道若是乱了,中京道东面便再派不出兵来。
这个口子,等于被苏洵从千里之外堵上了。
辛缜等这个局面,已经等了很久。
他打西京道,从出兵到收官,步步都是在为这一下做准备。
如今西京道也已稳住。
朔、蔚、应、云内、东胜各州的城防已经接防完毕。
宋军在每一个要紧处都布了兵,烽燧日夜有人轮值,北边草地边上的哨骑每天回来报信。
云中府路的架子也搭了起来,官吏陆续到任。
那些年轻官员,从汴京和各地一路赶来,有的连北边的风都还没吹透,可办起差来倒不生疏。
律法已经推行。
汉人用《宋刑统》,契丹、奚、党项诸部,只要在宋境之内,也一律照大宋律条断案。
各地坊乡之间,已有新委的里正、乡书手在收卷造册。
马场和铁矿重新开张。
云内州的铁又出矿了,那些从草原边上收来的马也入了栏。
辛缜每日看各地送来的条陈,心里像看一锅水慢慢烧开。
北进的粮草和军械堆满了大同府和归化州的几座大库。
那些库房是工兵新修的,又高又大,里头堆得满坑满谷,刀枪弓箭、火炮弹药、粮米草料,一样不缺。
大宋的北路大军,已经能腾出手来了。
辛缜把手中的炭笔轻轻搁在舆图边上。
那支炭笔已经被他捏得发亮,像一截被盘了多年的黑木。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大同府入夜早,此时外头已经黑透了,风从北边卷来,把行辕外的大纛吹得啪啪直响。
他收回目光,对陈平道:“去,把赵昉、折可定,还有军前几个主事的都叫来。
人到齐了,把苏洵传回来的话,先跟他们说一说。”
陈平领命去了。
不多时,几骑快马从城中各处赶来。
赵昉最先到。
他刚从城西大营过来,甲上的雪沫子还没拍净。
折可定慢了一步,靴上沾着马厩里的草屑。
其余几位主事官也陆续到了,都屏声静气地站在下首。
陈平见人齐了,便走到中央,把苏洵从辽东传回的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极清楚:渤海大氏已愿起兵,曷苏馆女真与鸭绿江女真都已立誓,铁骊、兀惹诸部也点了头,完颜部纥石烈已与宋使击掌为盟。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几分振奋之色。
赵昉低声说了一句:“苏明允这趟,当真是把辽人的后墙给掏了。”
辛缜没有接话,只是从案边站起来,走到那幅北境舆图前,抬手朝中京道的位置一指。
“你们看这里。”
他说。
众人围上前去。
辛缜接过陈平递来的一支新炭笔,在中京道的位置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炭迹在图上留下一道极顺的弧线,把大定府、松州、高州、辽阳之间的要地都圈了进去。
“中京道治大定府,就在老哈河和滦河上游之间。”
辛缜边说边用炭笔在图上点了几下,“这地方原是奚族故地,辽人后来把这里经营成了中京。
辽主南巡时,常常就驻在大定府。
这里不是单纯的游牧之地,有城,有田,有工匠,有商路。
它北通上京临潢府,东连东京辽阳府,南面经古北口、松亭关通燕京,西面经野狐岭、炭山通西京大同。
从前我们没占大同和幽州,这地方四通八达,辽人把它当中间站,随意往各处分兵。
南边有警,它往南调。
西边有警,它往西调。
我们打哪里,它都能从这儿抽兵补过去。”
他顿了顿,炭笔在圈中一停:“可如今不同了。
幽州、大同、西夏故地,都在我们手里。
中京道的南面、西面、西南面,全是我们的兵。
它只剩北通上京、东通东京两条外援路。
我们若真打,它只能从北边和东边叫人来救。”
赵昉忍不住道:“那我们就打它东边,再打它北边。”
辛缜看了他一眼,说:“对。
所以要打中京,核心不是强攻大定府城墙。
大定府城高墙厚,城中粮草也不少,真围起来,十天半月未必拿得下。
我们耗不起那个时间。
最要紧的,是先把它的北边和东边两条路给我掐死。”
他手中的炭笔在图上从松州往北划了一下:“北边,从松州、高州一带,北通上京的几条河谷,要卡住。”
又从中京往东画了一笔:“东边,从大定府往辽阳的官道,要截断。”
他直起身,把炭笔别在舆图上方的小木槽里,然后转头看着众将:“苏洵已经替我们点燃了东京道的火。
曷苏馆、鸭绿江女真、渤海人一起动起来,辽国东京道的兵自顾不暇,就顾不上往西边来了。
所以东线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北线就要我们自己动手。
这两条线一断,中京道便是一座孤岛。
到那时,我们再围大定府,里面的人不降也得降。”
折可定问:“枢相的意思,是先不碰大定府?”
辛缜道:“碰是要碰,但不是现在。
先把两翼张开,把外面的口子都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