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有些意外。
赵昉已经带兵北出奉圣州,正往松州方向去。
辛缜道:“传令让他暂缓北进。
我另有安排。”
陈平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辛缜重新回到舆图前,把古北口一带的所有标记又看了一遍。
郭达这一败,虽然折了数百人,却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一败,把辽人南线的底亮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
北边,要快。
南边,要慢。
用南线拖住辽人的眼睛,用北线插进辽人的后腰。
这一刀,不能偏。
次日,辛缜在行辕中召集几位主事将领。
人到齐后,他没有兜圈子,先让陈平把古北口战报当众念了一遍。
陈平念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楚。
战报里写郭达如何中伏,前队如何陷入谷中,如何折损数百人,如何又退了回来。
众将听得脸色发沉。
有人去看郭达,郭达坐在下首,左肩裹着白布,脸色还有些发青,却坐得笔直。
辛缜等陈平念完,才开口:“古北口这一败,不在郭达,在我。
是我把南线想得简单了。”
他这话一出,帐中静了一下。
郭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辛缜抬手止住。
辛缜走到舆图前,用炭笔点了点古北口那一带:“辽人知道我们要打中京,南线必然看得最紧。
燕山这一线,他们藏了兵,设了伏,只等我们出关。
我们若一味从南边出关打,打一仗,他们在前面设一伏;再打一仗,他们再设一伏。
这么打下去,就成了添油。
油一盏一盏往里加,火却越烧越旺,最后把自己耗干。”
他把炭笔沿着古北口往北一移,停在松州、高州一带:“所以,南线不能硬来。
南线做幌子,北线做刀子。”
他转头看向众将,把新的方略说了出来:“南线仍由古北口、松亭关方向摆出攻势。
但只是佯攻。
鼓号打得响,声势造得足,让辽人以为我们还要从南边出来。
折可定,南线你来。
你可以派兵在古北口外多竖旗帜,多设灶火,甚至可以隔三差五派小队出关,装作试探。
但记住,声势要大,动作要小。
我不许你在南线打硬仗,也不许你把我给你的人马折进去。”
折可定抱拳应道:“末将明白。
就是让辽人觉得,南边来了一群不肯走的老虎。”
辛缜点了点头:“对。
老虎可以先在门口吼着,让他们都往南边看。”
然后他看向赵昉:“北线,你亲自去。
赵昉先别急着打松州。
北出炭山之后,你走辽人料不到的小路,先抄到松州以北。
你的任务,不是打城,是断道。
把中京通往上京的几条路全给我封死。
哪条路能走马,你就在哪里设卡;哪条河谷能过车,你就在哪里筑寨。
北线动得越快,南线的辽军就越慌。
他们在南边布下的兵越多,北边就越空。
等北线拿稳了,中京道的门,就自己合上了。”
赵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道:“末将这就去。
松州不拿,路也照样给它断了。”
辛缜见他答得爽快,便道:“你带轻兵,不带重炮。
路上要快,只带十日粮。
到了地方,就地取粮,或者以战养战。
我不要你打得多漂亮,我要你突然。”
赵昉重重一点头。
最后,辛缜环视众人,缓缓道:“郭达那数百弟兄,不能白死。
他这一败,倒让我们看清了中京道南线的底细。
这一仗,我们不再按辽人想的来打。
中京道,南边是辽人的门面,北边是他们的命根。
我们绕开门面,捅命根。
南线让折可定把他们的眼睛引过去,北线让赵昉把他们的路全掐断。
等他们发现北边出事,再想缩回去,就来不及了。”
他说完,把炭笔往舆图边上一搁,语气极稳:“各自去准备。
三日之内,北线先动,南线跟上。”
众将轰然应诺。
郭达坐在那里,喉咙滚了一下,终是没说出请战的话。
他知道,辛缜不让他再去南线,不是因为信不过他,而是因为要让折可定把声势造大。
他这一箭之仇,要等到真正围中京时再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伤,把牙咬紧了。
散帐之后,众将鱼贯而出。
辛缜没有走,他仍旧站在舆图前,盯着北边炭山的方向。
那里山高林密,草路难行。
赵昉此去,若快,半月可到;若慢,便是另一番局面。
辛缜背着手,目光像一支已经射出去的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慢了。
辽国的中京道像一头困兽,南边正在张牙,北边的后路若是不断,这头兽就还留着一口气。
他要做的,就是绕到它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一口气掐住。
正在宋军调整部署之时,中京道内也不平静。
辽主耶律洪基自西京道失守后,又惊又怒,对萧氏一族越发猜忌。
萧乙薛投降之后,萧迭里兵败被擒,萧干更是开城纳降。
堂堂后族,接连出了三个降将。
这三个人,一个是西京留守,一个是西京道数一数二的猛将,还有一个是萧氏旁支中的实权人物。
他们降的降,俘的俘,像三记耳光,一下一下抽在萧氏的脸上,也抽在耶律洪基的心口上。
耶律洪基又恨又怕。
恨的是萧氏世受国恩,竟如此不堪;怕的是萧氏根深叶茂,若再这样下去,辽国还不等宋军打进来,自己先要被自家人拆了架子。
他借着西京道失守的机会,把战败的责任全推到了萧氏旧臣头上。
朝堂上,他当众斥责萧氏“丧师辱国”,命有司查办。
宫中几个为萧氏说话的旧臣,都被他一一贬出。
他又命人重新整顿中京道和上京道的兵权,把原来由萧氏世袭的几个军职全数收回,改由耶律皇族子弟充任。
几个耶律家的年轻子侄被火线提拔,有的不过二十来岁,从未带过兵,却已经授了节度使之职。
耶律洪基以为,只要兵权回到耶律氏手里,这江山便稳了。
可权力收回来了,他的心却更虚了。
因为宋军的哨骑已经越过古北口,出现在中京道南线。
那古北口外,宋军前队虽然受挫退去,可山道之间仍不断有宋军游骑出没。
大宋的旗号忽隐忽现,像鬼火一样。
耶律洪基自幼长在宫中,未经历过大阵仗。
他当皇子时只学弓马宴饮,何曾见过这阵势。
一夜之间,他竟不知该守,该退,还是该和。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把案上的银灯碰倒了,又骂内侍。
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最后他红着眼,让人把耶律大林叫来。
耶律大林是当下耶律皇族中最有韬略的人。
他五十余岁,年轻时随军打过宋,又在草原上平过部族之乱,是辽国宗室中少有的能臣。
他生得瘦高,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看人时总像在算着什么。
耶律洪基召他入见时,他正在府中看宋辽两军的舆图。
听说宫中有召,便换上官袍,骑马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