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殿之后,先朝耶律洪基行了一礼,又抬头看了耶律洪基一眼。
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慌了。
耶律洪基把宋军南线出关之事说了一遍,又反复问:“如今该怎么办?
中京还能不能守?”
耶律大林听完,沉默片刻,说:“陛下,中京道不可守了。”
耶律洪基一愣:“不可守?
我中京兵尚有数万,城高粮足,如何不可守?”
耶律大林道:“中京道是四战之地。
如今南边幽州、西边西京皆已归宋,东边东京道又被渤海女真拖住。
中京像一只四面漏水的桶,兵再多,也堵不住。
宋人最善攻城,炮火厉害。
若他们从南线强攻,我们可以依着燕山,拖上月余。
可若辛缜从北线出奇兵,断了中京与上京之间的路,中京守得再稳,也是一座死城。
到那时,我们想退,也退不了了。”
耶律洪基听得脸色发白,半天才问:“那你说怎么办?”
耶律大林道:“放弃中京。”
耶律洪基猛然抬头:“放弃中京?”
耶律大林道:“对。
把中京道的精锐和粮草悄悄北撤,只留少部人马守大定府。
宋军若入中京,便要分兵驻守,还要继续北进。
等他们深入草原,我们再以轻骑断其粮道,把他们拖在草原上。
宋军固然兵多,但草原不是中原。
他们走得越远,就越容易耗死。
到那时,我们才有胜机。”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还有一个人,必须除掉。”
耶律洪基问:“谁?”
耶律大林目光一沉,说:“辛缜。”
耶律大林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殿中烛火听见一般:“陛下,我辽国与宋打了百年,从来没怕过宋军的刀枪。
宋军之强,强在一个人。
大宋如今攻城掠地,靠的不是百万甲士,是辛缜。
此人用兵如神,又擅理财,能把每一粒粮、每一斤铁都用到刀刃上。
他打西夏,西夏灭;他打西京,西京降。
宋国所谓名将,赵昉、折可定、曹安、高弼之流,全是他一手带出来。
没有他,赵昉不过一员猛将,折可定不过一个边将。
有他,这些人才成了虎狼。
所以宋国可以没有十个良将,却绝不能没有辛缜。
辛缜若不在了,宋军就是一群没有头的蛇。
再强,也不过是群无主的兵。”
耶律洪基听得不住点头,脸上的惊慌比先前稍退了些,但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他问:“大林,你要怎么除掉他?派刺客?”
耶律大林摇头:“刺客杀不了他。
此人位高权重,身边亲卫如林,又通军务,寻常死士近不了身。
即便侥幸得手,宋军必为其报仇,反更激愤。
杀他,不能在大辽境内,要在宋人的朝堂上。
要让赵祯自己把辛缜拿下来。”
耶律洪基问:“怎么拿?”
耶律大林说:“离间。宋朝君臣,看似一体,实则最怕武将势大。
赵祯病重,太子未立,朝中诸公各怀心思。
只要有人在汴京散布流言,说辛缜功高震主,有黄袍加身之意,再让宋朝的言官上几道弹章,赵祯必然生疑。
赵祯这个人,仁厚,但不多断。
他信辛缜,是信了二十年。
可一个病中的皇帝,最怕的就是死后江山不稳。
若有人告诉他,他活着时辛缜还肯称臣,一旦他宾天,辛缜手握北境数十万大军,又得将士之心,试问这大宋的天下,还姓不姓赵?”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住,让耶律洪基自己往下想。
耶律洪基眼中慢慢亮起来。
他从未与赵祯打过照面,但这些年辽宋交兵,他对赵祯的性情也听过一些。
他知道宋朝自太祖立国以来,便对武将极不放心。
那些殿前都点检的旧事,那些“杯酒释兵权”的典故,都是大宋天子刻在骨头里的忌惮。
辛缜这些年,功劳太大了。
收复荆湖,灭了西夏,如今又下西京、逼中京。
这等功业,往前数几百年,谁能做到?
赵祯若身子康健,或许还能压得住。
可如今他病重,朝局不稳,若再有人从旁说上几句,这猜忌便是一根极容易点着的引线。
他问:“流言该从哪里散起?”
耶律大林道:“先从边境散起。
宋辽边境有不少降附之人,这些人常有亲眷还在辽地。
我们可遣细作扮作流民,混入河北、河东,说辛缜已与北边诸部盟誓,要划河而治,又说辛缜在军中被人呼为‘辛王’,将士只知宣抚,不闻天子。
这话不能太密,太密便假了。
要说得若有若无,像风一样,让人自己心里长出来。
再者,买通宋朝几个言官。
宋人御史台里,总有人想借弹劾重臣邀名。
我们不必给银子。
只把话递到他们手里,他们自己会往上写。
赵祯最怕的不是边臣掌兵,而是边臣掌了兵之后,还要什么。”
耶律洪基追问:“若赵祯不信呢?”
耶律大林道:“不信也无妨。
只要他心里起了一粒疑心,这粒疑心就会像草籽一样。
赵祯身边,少不得有人为了自己的前程,愿意顺着皇帝的心思说话。
只要有人说,辛缜不可不防,或者辛缜宜有后命,赵祯自己就会动。
我们不是要宋国立刻杀辛缜。
我们只要他离开北境,只要他不再握着那几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辛缜离开北境,宋军便缺了魂。
到那时,我们纵不能立刻反攻,至少也能喘过气来。
再用草原拖住他们,我大辽未必不能翻盘。”
耶律洪基听得心里像被一盏灯照亮了。
他这些日子活在惶恐里,面前全是黑沉沉的坏消息。
此刻听耶律大林一条一条说来,竟像在绝路上看见了一条窄道。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计虽好,却慢。
宋军已经打到中京了,若流言还没起,中京便先丢了。”
耶律大林道:“所以中京不能守。
陛下要舍中京,保上京。
放宋军进来,让他们把线拉长。
宋人的兵越往北,越要分守城池,越要转运粮草。
我们再断其粮道,把他们拖死在草原上。
这中间,便给离间计留出了时间。”
耶律洪基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问:“大林,这计有几成把握?”
耶律大林道:“若说天下,一成。
若说辛缜,三成。
可这三成,已经比我大辽在正面战场上赢他的成算高了。”
耶律洪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中京道,可以不要。
辛缜,必须让他离开北境。”
耶律大林俯身一礼,眼中却是一片冷意。
他知道,大辽的存亡,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必须从辛缜身上找。
他倒退着出了殿,夜风卷进宫檐,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站在阶上,朝南边望了一眼。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