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在几千里的汴京,会有一根刺,从他手里慢慢长出来。
耶律洪基一夜未眠。
次日天不亮,又把耶律大林召入宫中。
这一次,他问得极细。
先问流言具体该传哪些话,传多久,传多广。
耶律大林一一作答:“流言分三层。
最底下一层,在市井间传,说辛缜在军中自称‘北面王’,北兵不认朝廷。
中间一层,在商旅间传,说辛缜与草原诸部盟誓,要效仿五代故事,划河为界。
最上边一层,不入市井,只入朝堂,说辛缜有私兵,有幕府,有自己的一套军令,朝廷诏命到他营中,还要先经宣抚司副署才能下发。
这些话半真半假,查起来也有影子。
赵祯若派人查,只能查到头两层,头两层越查越像,最上边那层便会自己钻进他耳朵里。”
耶律洪基又问他,宋朝言官那边当如何搭线。
耶律大林道:“不必在朝中找人。
只让商队把话带到汴京,那些想出头的人自己会接。
宋人言官风闻言事,最不需要实据。
他们一上弹章,这事便在朝里挂上号了。”
耶律洪基越听越觉得可行,最后又问:“如果辛缜被逼急了,真反了怎么办?”
耶律大林道:“那更好。
他若反,大宋必内乱。
他若不反,也只有交出兵权自证清白。
无论哪样,北境都没他了。”
耶律洪基拍案而起:“好。
大林,你亲自去办。
要快。
不要舍不得金银,也不要怕多死人。
只要能把他弄走,大辽就有救了。”
耶律大林躬身领命,眼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冷。
他心里明白,这计若成,辽国或许还能活;若败,便再也无计可施了。
辽国已是将倾之舟,他耶律大林能做的,就是在大浪打来之前,把对面掌舵的人先推下水。
耶律洪基又将耶律大林任命为抵抗宋军的总元帅,将大辽数十万军队尽皆托付给他。
这道任命来得极急。
耶律洪基在殿上当众把一方金印交给耶律大林,说:“自今日起,北南面官军、诸部族军、汉军、属国军,皆听你调遣。
谁若不从,你便以军法处之。”
耶律大林跪接金印,没有多说,只道:“臣当为大辽尽命。”
他知道,这方金印不是荣耀,是压在他脖子上的一块铁。
辽国的兵权表面上是收回到了耶律氏手里,实则已是一盘散沙。
萧氏旧部虽被撤换了不少,可底下那些兵卒将领的心并没有跟上来。
中京道要退,上京道要保,东京道那边还乱着。
几十万兵分在几处,真正能拉出来打的,不知还剩下多少。
耶律大林接了印,当夜便住进了中京留守府后的军帐。
他没有急着见众将,而是先让人把各路人马的兵额、粮草、马匹、军械清册都搬到帐中,自己带着几个亲信,一夜一夜地看。
天亮后,他第一道命令便发出去:各州兵马统归元帅府节制,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
第二道命令:凡与原萧氏统领有牵连的将领,但确有武略者,可以留用;庸懦无能者,一律免职。
他裁人极快,也极狠。
只半个月,中京道和上京道的军中将佐便被他换掉了将近三成。
那些被裁掉的人有不服的,想闹,可耶律大林早一步把几个带头的剥了衣甲,押到军前杖责,发往北边养马去了。
耶律大林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极会看人。
他从各部族和汉军中提拔了一批年轻敢战的百夫长、千夫长,不问出身,只看弓马和胆略。
几个原本被排挤的奚族将佐,也被他重新起用。
他对手下说:“辽国现在不要什么名门之后,要能骑马、能射箭、能夜里不脱甲的人。”
他重组了亲军,从各部挑选善于骑射的壮士,编为“鹰骑”,亲统一支。
又把散落在中京道各州的小股兵马整合成六镇,分屯各处要地,平时自行游弋,战时受元帅府统一调度。
粮草方面,他改了辽军旧制,不再让各部自己征粮。
他命人在中京道北线几座城中设立粮台,把各州府库的粮米集中起来,统一运送,统一发放。
草原诸部的兵来援时,必须先到粮台领粮,不得自行劫掠,违者斩。
这道命令初下时,几个部族首领不以为然,仍纵兵抢了两个汉人村子。
耶律大林把为首的两个首领当众斩了,把首级挂在大定府城外。
从此全军肃然。
他对付宋军的打法也变了。
他严令南线守军不得再与宋军拼城墙。
燕山一线的辽军全部退至山北深处,只留小队在山道间游弋,专司哨探与断道。
他让人把古北口外的几处小堡全烧了,拆了桥,埋了陷坑,把南线变成一片无人之地。
他对南线主将耶律撒合说:“宋人若再出关,就让他们走。
路都是烂的,井都填了,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花十倍的力气。
你的人不要露面,等他们拉长,再断他们的粮。”
耶律撒合领命。
耶律大林又命北线诸军向炭山、松州一带收拢,把通往上京的河谷用木石堵了,只留两条只有轻骑能过的小道,并派鹰骑日夜巡弋。
他还让人把中京道以东的官道全部毁掉,把渡河的桥烧断。
他的算盘极清:不跟宋军打硬仗,只把路弄坏,把水弄断,把粮弄散,把宋军的每一步都变成消耗。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起汴京入汴梁!赵祯信任拜太傅!
汴京开始有了风。
这风不是从御街来的,也不是从汴河上来的,而是从几处不起眼的茶楼酒肆间,从几封无名的密信中,从几个口音含混的流民嘴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它没有形状,没有来处,却像深秋的雾气一样,慢慢漫进了京城的每一条巷子。
起先只是些零星的只言片语。
有人说北边那位辛宣抚,功劳已经大到天都装不下了。
说这话的人并不压低声音,反倒像在讲一件人所共知的事。
旁边的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只笑,谁也没当回事。
可没过几天,话就变了。
有人说辛缜在军中已不传朝廷诏命,凡有军令,皆由宣抚司自出。
又有人从河北回来,在酒楼里喝了几碗酒,便红着脸对邻座的人说:“你们在南边不知道,北边都管辛宣抚叫‘辛王’。
军中只知道有宣抚,不知道有官家。”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有人忙去捂他的嘴,有人却竖着耳朵听。
再往后,话便越传越细,越传越像真的。
说辛缜手下那班忠武军校出身的学生,已经将北境各军分头捏在了手里。
折可定执掌西路精骑,手下骑兵数万,塞上无人能敌。
种近控制中军步卒,军纪森严,令行禁止。
姚麟握着工兵与粮道,修路架桥、运粮调械,无不经其手。
曹安高弼则联络各处巡防,北境耳目皆由他管。
这五个人,都是辛缜一手带出来的,帐下只听辛缜一人号令。
有人说,辛缜若要举事,折可定的铁骑可先取大同,再沿太行南下。
种近的步卒可守山河险要,挡住中原援兵。
姚麟断粮道,曹安高弼收城防。
这一套说下来,竟像是早已排好了阵势。
又有人说,辛缜已经把家眷做了安排。
他的妻子常出入禁中,与宫中贵人往来极密。
他的儿子年纪尚小,却已被接到北边,说是读书,实为人质。
有些话甚至具体到哪一天、哪座城、哪个人接应的,连几时换马、几时入营都说得有板有眼。
你听着像假的,可又指不出哪里假。
这些话说得越细,信的人便越多。
信的人越多,传得便越快。
茶楼里,有人压低嗓子说:“我有个亲戚在河北贩布,说北边到处都传,辛宣抚要学郭威。”
旁边的人忙“嘘”了一声,四下看看。
酒肆中,一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拍着桌子说:“赵家天子坐了一百多年龙椅,也该换个人了。”
话没说完,便被他同伴架了出去。
码头上,几个扛货的脚夫蹲在墙根下嚼舌头,说北边大军已经不听朝廷的了,粮草都是宣抚司自己发的。
宫城外的几个书铺,竟有人写了几首藏头诗,暗指北境将有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