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知道厉害,赶紧把纸烧了,可灰还没冷,那诗已经传遍了半条街。
汴京就像一匹被风从四面八方吹着的锦缎,表面还光鲜,暗里已经起了无数褶皱。
这些话像秋后的枯草,风一吹,就落得到处都是。
你说是从哪儿来的,谁也说不清。
可你听了一遍,便觉得这不像空穴来风。
它们互相勾连,互作印证,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从市井慢慢往上兜去。
到了最后,连一些朝官的家仆都在私下问:“老爷,辛枢密会不会真的回来?”
家仆们问得怯怯的,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得这事已经渗到了底。
汴京城还是那座汴京城,只是那股风,已经吹进了朱门深巷,吹进了朝堂廊庑之间,吹得满城人心都像风中的灯,摇摇晃晃。
韩琦是在政事堂值房里听到这些话的。
那天夜里,政事堂的灯已经换过一茬,他还在看北境送来的粮草批文。
枢密院一个老吏忽然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这老吏姓郑,在枢密院抄了半辈子文书,平日极不显眼,此时却脸色青白,像揣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韩琦屏退左右,又让人把门掩上。
郑老吏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双手颤颤地递上来。
韩琦接过去,就着灯展开一看,脸色立时变了。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人名和职司,从折可定、种近、曹安、高弼,到几个军中的都指挥使、马步军副都头,都列得清清楚楚。
哪一营归谁,哪一路由谁统带,何人驻大同,何人掌粮道,何人控烽燧,何人守飞狐口,都写得有板有眼。
辛缜若举事,先断何处,再据何地,如何与辽人暗中呼应,如何逼朝廷就范,一套一套,竟像一篇已经写好了的起事方略。
韩琦越看越心惊。
他手一颤,把那张纸按在案上,半晌没说话。
他深知辛缜为人,他钢认辛缜的时候,辛缜才十来岁的少年人,一二十年相处下来,哪里不知道辛缜是什么样的人。
可这纸上写得太细了。
细到每一个名字都真实存在,每一处地名都确有其地,每一个步骤都合乎兵理。
细得让人一读,便像有无数兵马已在北方列好了阵,只等一声号令。
韩琦闭了闭眼,脑子里像有潮水在涨。
这样的流言若传到官家耳里,传到满朝文武耳里,北境还怎么稳得住?
他如今不是当年的韩琦了。
他做了这些年平章事,早已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做事的年轻人。
他知道,有些险,不能冒。
有些事,不能等。
韩琦在灯下坐了一夜。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又敲四更。
他几次提笔,几次又放下。
天快亮时,他做了决定。
他亲自草拟了一道奏疏,字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奏疏道:“……近有流言,言边帅权重,或有异志。
臣以为,此等流言未必无因。
辛缜统兵在外,威望日隆,虽有尺寸之功,然久握重兵,终非朝廷之福。
为社稷计,宜下诏召辛缜还朝,以全始终,以安天下。
纵使灭辽之事功亏一篑,亦不可冒此祸生肘腋之险!……”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大亮。
他把奏疏用火漆封好,叫来当值的舍人,说:“上朝时,递上去。”
奏疏一上,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出手的会是韩琦。
他和辛缜相交二十余年,又共事多年,是朝中最知道辛缜的人。
可偏偏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上了这样一道奏疏,要召辛缜还朝。
这算什么?
是落井下石,还是自保?
是看出了什么旁人没看出的端倪,还是被流言吓住了?
朝中不少官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有人暗中拍手,说韩公不愧是社稷之臣,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
有人默默点头,觉得边帅手握重兵,确实太险。
但更多的人选择沉默。
那些沉默的人心里有一杆秤,知道这时候开口,往哪边偏都可能是错。
也有几个耿直的大臣站出来为辛缜说话,说他为国立下不世之功,怎可凭流言便疑他?
但这些声音在偌大的朝堂里,显得零落而孤立。
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谁也不愿在皇帝病重、太子未立的当口,去沾这样一件要命的事。
朝堂之上,一时静得可怕。
赵祯没有表态。
他坐在御座上,脸色蜡黄,听完韩琦的奏疏,只是摆了摆手,说“朕知道了”,便散了朝。
众人退出殿外,脚步比往日更快,像怕被这团风卷进去。
韩琦走在最前面,袍角翻飞。
他知道,自己这一刀砍出去了,接下来会怎样,连他也说不准。
欧阳修是闯进来的。
他连官袍都没换,一进政事堂值房,就把厚重的门帘摔得啪的一响。
外头侍立的小吏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欧阳修满脸通红,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多开了几缕。
他大步走到韩琦案前,一手按在案沿上,一手指着韩琦的鼻子,声音又尖又高:“韩稚圭,你这是什么意思?
弃疾在前线拼死拼活,带着几十万大军为大宋开疆拓土,你倒好,在这汴京城里背后捅他一刀!
你是怕他立了大功,把你比下去了?
还是怕他班师回来,你这首辅的椅子就坐不稳了?
你今日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值房里嗡嗡地响,像把一屋子的炭火气都搅了起来。
韩琦坐在案后,没动。
他抬起眼来,看了欧阳修一眼,只慢慢说了一句:“永叔,你先坐。”
欧阳修哪里肯坐。
他依旧站着,脸涨得通红,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他与韩琦相交半生,最知道此人的性子。
韩琦不是个轻易上疏的人,更不是个会因私忌功的人。
可正因为这样,他这道奏疏才更让欧阳修想不通。
满朝都知道流言从北边来,都猜得到是辽人的手段,为何偏是韩琦第一个跳出来,要把辛缜召回?
这不是把刀递给辽人吗?
正僵着,韩琚从外面匆匆赶了进来。
韩琚是韩琦的三哥,也是辛缜妻子的父亲。
他跑得急,额上全是汗,一边喘着一边去拽欧阳修的袖子,急声道:“永叔公,你错怪稚圭了!
他不是要害弃疾,他是在救他!”
欧阳修一愣,回头看着韩琚。
韩琚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喘着气把韩琦昨夜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这流言若是辽人放的,朝廷若不作出反应,反倒会让官家心里更不踏实。
官家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最听不得这种边帅自立的传闻。
韩琦先上这一书,就是先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他请求召回辛缜,不是真的想废了北伐,而是要逼朝廷拿出个明确态度。
若官家信任辛缜,必会有所表示。
若官家不表态,那便说明猜忌已经种下,辛缜在前线越打,就越危险。
韩琦这是把满朝可能生出的疑虑全引到自己身上,用自己来替辛缜挡第一刀。
欧阳修听完,整个人怔住了。
他望着韩琦,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
韩琦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
欧阳修终于慢慢收了手,退后一步,颓然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稚圭,我方才……说重了。”
韩琦摆了摆手,说:“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欧阳修又抬头道:“你这一刀,是够狠的。”
韩琦苦笑:“不狠,救不了他。”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欧阳修想了想,忽然道:“这定是辽人的反间计。
他们正面打不过了,才出这种阴招。
耶律大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