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点头:“我自然知道是反间计。
若连我都信了弃疾会反,这朝中还有几个人能替他说话?
可官家病着,太子未立,这时节谁也不敢拿江山去赌。
反间计又如何?
只要有一分可能,就是天大的事。
我们只能先把这雷从辛缜头上引到明处,再想办法解。”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盏,那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两人正说着,张方平也到了。
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进得门来先叹了一口长气,然后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他看看韩琦,又看看欧阳修,说:“朝里的人都精得很。
这流言未必人人信,但人人都怕。
官家病久了,性子越发敏感。
前日我送军报进去,他还问了一句,‘辛缜的夫人近来有没有进宫?’
我当时便觉着不对。”
韩琦和欧阳修对视一眼,心都往下沉了沉。
连赵祯都开始问这样的问题了。
那便说明,流言不止在市井之间,也不止在朝堂之上,它已经钻进了福宁殿里,钻进了那个病弱天子最深处的不安里。
欧阳修闭了闭眼,低声道:“但愿官家还信他。”
韩琦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汴京的天灰沉沉的,像压着一场迟来的雪。
就在满朝忧惧之时,赵祯忽然传旨,召韩琦、欧阳修、张方平等宰执并翰林学士入福宁殿。
旨意来得极快,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彼时天已入暮,宫中的内侍们沿着廊下一路小跑,把消息送往各处。
韩琦正在政事堂,听完传旨,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便匆匆入了宫。
欧阳修和张方平也先后赶到。
几位宰执在福宁殿外碰了面,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殿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张惟吉立在阶前,朝众人轻轻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到齐时,殿中已经燃起了灯。
几盏铜制莲花灯将殿内照得通明。
赵祯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朱红锦被,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这些日子清减得厉害,手腕从袍袖里伸出来,细得像一截枯枝。
可当众人进殿之后,他那双眼睛却慢慢睁开了,极亮。
赵祯让张惟吉扶着他,往上靠了靠。
他先喝了一口温水,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朕今日召诸卿来,只为两件事。
一,立太子。
二,拜太傅。”
众人闻言都是一震。
立太子是国本大事,拜太傅更是直指辛缜。
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祯让张惟吉把一道黄绸捧出来。
那黄绸上密密绣着金线,打开来,上面写着立第三子赵曦为皇太子。
赵曦是赵祯第三子,年方十二,生母早逝,养在宫中。
他性子安静,面容清秀,常年在资善堂读书。
赵祯说:“朕病久,国本不可不定。
太子年幼,日后还要靠诸卿辅佐。”
众人连忙跪下,山呼万岁。
殿中一时满是跪拜之声。
赵祯喘了一会儿,抬手让众人起身。
他又命翰林学士当堂草诏,拜辛缜为太子太傅,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其妻为晋国夫人,荫其一子为供奉官。
翰林学士领命,就在殿侧的矮案上铺开黄纸,提笔书写。
殿中极静,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桑。
赵祯半闭着眼,等草诏写完,才说:“派最快的驿马送去北境。
八百里加急,一刻也不要耽搁。”
张惟吉忙应了。
赵祯的声音仍很弱,可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扫视着殿中诸臣,说:“辛缜是什么人,朕比你们清楚。
这二十多年,他替朕做了多少事,朕心里有一本账。
从荆湖到西北,从盐铁到军务,从灭夏到如今北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他做下来的,大宋有今日,他要独占一半的功劳!
若他真要反,不会等到今天。
你们也不想想,这些流言从哪儿来的。”
他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咳得身子发颤。
张惟吉赶紧上前,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赵祯缓了缓,又补了一句:“朕今日立太子,拜太傅,就是告诉天下人,朕信辛缜。
朕死后,太子还要靠他。
谁再敢妄议,就是跟朕过不去,跟社稷过不去。”
这番话软软地说出来,却比任何雷霆都更震人。
殿中群臣伏地,无人再敢出声。
韩琦跪在最前头,额触地面,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自己那道奏疏,到底是逼出了官家的真心。
欧阳修也伏着,眼睛发酸,只想,弃疾啊弃疾,你在北边,可知此殿中有人这样护你。
赵祯喘了一会儿,又对韩琦道:“韩卿,你那道奏疏,朕看了。
你怕的,朕明白。
可今日之后,这些话不必再提。”
韩琦叩首道:“臣,领旨。”
赵祯点了点头,让张惟吉把众人送出去。
夜色已经深了,福宁殿外的风从北边吹来,凉得人一激灵。
可每个人从殿里走出来时,心里却都热了。
他们知道,这场从北边吹进汴京的阴风,被赵祯用一道立太子的诏书,硬生生按了下去。
辛缜还是辛缜。
北伐,也还是北伐。
赵祯此举立即压住了朝中的暗流。
那些原本还盘算着风向的人,此刻全都缩了回去。
前几日里,已有几个自以为聪明的官员私下串连,准备等韩琦的奏疏再往上递时,便跟着附议几句。
他们不求有功,只求在皇帝面前留个“识大体”的印象。
可福宁殿里这道诏书一下,他们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个把话全咽了回去。
有人连夜去找韩琦的门路,想探一探口风,韩琦一概不见。
政事堂外候了一溜人,最后都灰头土脸地散了。
那些为辛缜不平的官员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中有不少人这几日都悬着心,既不敢公开为辛缜说话,又怕这火烧到最后,把北伐大业一并烧掉。
如今好了,官家亲自定了调,便再不怕什么。
朝中那些原本阴沉沉的面孔,忽然都松快起来。
廊下遇见,也敢互相点个头了。
韩琦更是如释重负。
散朝后,他没有回府,独自又折回政事堂值房。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盏已经换过的新烛,半天没有动。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几道新添的皱纹照得分明。
欧阳修没有急着走。
他跟着韩琦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韩琦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这第一刀,终究没白挨。”
韩琦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道奏疏,虽然把官家逼了出来,可到底险了。
若赵祯多疑一些,若殿中诸公再有几人推波助澜,只怕此刻送出去的,就不是拜太傅的诏书了。
他这第一刀,砍得极险,像在悬崖边上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韩琦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水的苦味在舌根迟迟不散。
他转头望向窗外。
宫城的夜很静,只听见远处更鼓和风吹檐角的轻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平章事,做得越来越像在刀尖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