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那一记定盘星,到底还是稳住了。
若不是官家当机立断,这锅水只怕还要再沸下去,沸到不可收拾。
到那时,别说北伐,便是这汴京城里,也不知道要先乱成什么样。
欧阳修也坐下来,低声说:“官家今天,是真把命压上去了。”
韩琦“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在值房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的风渐渐停了,汴京像睡了过去。
北境前线,流言也传得极快。
那些话从南边的商队里带来,从过往的驿卒嘴里漏出,从一些新调来的禁军口中不经意地冒出,像风裹着沙,不知不觉就吹遍了各营。
起初还只是在火头军和辎重营里传,后来连一些骑军都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说朝廷有人上了折子,要召宣抚使回京。
说汴京城里已经有人把辛家老小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说北边的战功越大,朝里的猜忌便越深。
折可定、种近、曹安、高弼等一班将领都有些不安。
他们不怕辽人,在战场上从没怕过,可后方起火,比正面的箭矢更让人心里发寒。
几人先后写信给辛缜,言语间透着担忧。
有人说愿带精骑回京请命,有人说不如暂缓进兵,还有人只是反复问:山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缜每信必回,回信极短,大意相同:“官家仁明,必能明辨。
尔等勿生揣测,各守其职,安心作战。”
他的字写得很稳,没有一丝乱象。
陈平把信一封一封送出去,又回来,见辛缜仍坐在案后看军报,脸上看不出什么。
可流言越来越疯,连营中一些士卒都在私下议论。
他们未必真信辛缜会反,可这些话听多了,心里总归发虚。
当兵的人,最怕身后不明不白。
若朝廷真起了疑,那他们在这里卖命,又算什么呢?
军心虽未大乱,却已不像先前那般凝实。
辛缜看得分明。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军心这东西,像一根弦。
紧到极致时最有力,可也最容易断。
这时候若强行北进,辽人稍一挑拨,再放几句谣言过来,内部便可能生出事端。
他不能拿几十万大军去赌。
于是他下令暂停攻势,各军就地驻守,巩固已有防线。
赵昉的北路也放缓了推进,折可定的南线只做佯动,不再出关。
命令一下,军中稍安。
可仍有几个将领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跑到中军行辕来,想探一探辛缜的口风。
辛缜见他们进来,先不说话,只把案上的军令往前一推,问:“军令可清楚?”
那几人点头。
辛缜抬起头,目光冷而清:“清楚便去执行。
谁再问与军令无关之事,军法从事。”
几人再不敢言,低头退了出去。
折可定在帐外撞见他们,只冷笑一声,说:“山长要反,还轮到你们在这儿问?
滚。”
那几人灰着脸走了。
几日后,汴京的快马终于到了。
那骑手背着黄绸包裹,一路高喊“圣旨到”。
营中兵士纷纷侧目。
辛缜率众将出帐接旨。
诏书立了太子,拜辛缜为太子太傅,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其妻为晋国夫人,荫一子为供奉官。
驿使念完,满营皆静。
辛缜叩首谢恩,双手接过诏书。
他站起身,把诏书交给陈平,对众将道:“官家待我如此,我只有一死报国。
诸君当更努力,早灭北虏。”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营帐。
那些前些日子还悬着心的人,此刻都觉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军心复振。
辛缜转身回帐,又站到了那幅北境舆图前。
他知道,耶律大林的反间计败了。
可他也知道,真正的恶战,还没开始。
夜深了。
大同府行辕里的灯火都熄了大半,只有值房还亮着一盏。
陈平知道辛缜的习惯,把诏书和军报整整齐齐放在案头,又往铜盆里添了新炭,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中极静,外面的风从北边吹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人在外头轻轻呼吸。
辛缜没有看军报。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从汴京送来的诏书。
诏书用黄绸裹着,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
他已经来回看过几遍了。
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其妻进封晋国夫人,幼子荫供奉官。
这些恩赏加在一起,重得惊人。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立过不少功,朝廷给的封赏向来不少,可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这样,让他心里生出这样复杂的滋味。
他伸手把诏书慢慢卷起来,又缓缓展开。
灯下那几行字写得极工整,是翰林学士的笔迹,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却是赵祯的语气。
他能想象赵祯半倚在软榻上,用那副病弱的身子,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的样子。
那一定极慢,极吃力。
那个人已经病成那样了,却还要把最后一点力气拿出来,替自己挡下这场从北边吹来的阴风。
他忽然想,自己这二十多年,遇过多少明枪暗箭,也受过多少猜疑。
谏官弹过他,旧党排挤过他,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人,也有人转过脸去。
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是靠谁的信任活着的人。
可赵祯不一样。
从他还是个被贬荆湖的年轻人时起,赵祯就信他。
信他修圩田,信他办军校,信他动兵戈。
如今又信他不会反。
这份信任,不是嘴上说说,是用一道立太子、拜太傅的诏书,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这就是把赵家的后路都递到了他辛缜手里。
若他真有二心,这道诏书,便是在替自己掘墓。
可赵祯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辛缜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烛火。
他这一生,很少觉得欠谁什么。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欠赵祯的。
不是欠恩情,是欠一份不能辜负的托付。
他知道赵祯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因为流言不可信。
流言是假的,赵祯即便不全信,也未必没有片刻动摇过。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在前线寒心。
他是在用最后的一点帝王之气,告诉所有人:我信他,你们也得信。
这不像一个精明帝王的手腕,倒更像一个老人在交代后事。
辛缜闭了闭眼,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赵祯果然还是那个赵祯。
那个会在雪夜里出宫看百姓疾苦的赵祯,那个会在殿上听完了臣子争吵后,自己轻轻叹气的赵祯。
仁慈是刻在他骨头里的。
他没有那么多猜忌和权谋。
他只是一直信着自己该信的人,一信就是二十多年。
辛缜睁开眼睛,把诏书重新卷好,放进案头一个专门的木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
北风混着雪沫子扑进来,凉得他一激灵。
他仰头望了望天。
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沉沉的夜。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有你在,这仗,我打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