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66节

  赵祯那一记定盘星,到底还是稳住了。

  若不是官家当机立断,这锅水只怕还要再沸下去,沸到不可收拾。

  到那时,别说北伐,便是这汴京城里,也不知道要先乱成什么样。

  欧阳修也坐下来,低声说:“官家今天,是真把命压上去了。”

  韩琦“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在值房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的风渐渐停了,汴京像睡了过去。

  北境前线,流言也传得极快。

  那些话从南边的商队里带来,从过往的驿卒嘴里漏出,从一些新调来的禁军口中不经意地冒出,像风裹着沙,不知不觉就吹遍了各营。

  起初还只是在火头军和辎重营里传,后来连一些骑军都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说朝廷有人上了折子,要召宣抚使回京。

  说汴京城里已经有人把辛家老小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说北边的战功越大,朝里的猜忌便越深。

  折可定、种近、曹安、高弼等一班将领都有些不安。

  他们不怕辽人,在战场上从没怕过,可后方起火,比正面的箭矢更让人心里发寒。

  几人先后写信给辛缜,言语间透着担忧。

  有人说愿带精骑回京请命,有人说不如暂缓进兵,还有人只是反复问:山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缜每信必回,回信极短,大意相同:“官家仁明,必能明辨。

  尔等勿生揣测,各守其职,安心作战。”

  他的字写得很稳,没有一丝乱象。

  陈平把信一封一封送出去,又回来,见辛缜仍坐在案后看军报,脸上看不出什么。

  可流言越来越疯,连营中一些士卒都在私下议论。

  他们未必真信辛缜会反,可这些话听多了,心里总归发虚。

  当兵的人,最怕身后不明不白。

  若朝廷真起了疑,那他们在这里卖命,又算什么呢?

  军心虽未大乱,却已不像先前那般凝实。

  辛缜看得分明。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军心这东西,像一根弦。

  紧到极致时最有力,可也最容易断。

  这时候若强行北进,辽人稍一挑拨,再放几句谣言过来,内部便可能生出事端。

  他不能拿几十万大军去赌。

  于是他下令暂停攻势,各军就地驻守,巩固已有防线。

  赵昉的北路也放缓了推进,折可定的南线只做佯动,不再出关。

  命令一下,军中稍安。

  可仍有几个将领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跑到中军行辕来,想探一探辛缜的口风。

  辛缜见他们进来,先不说话,只把案上的军令往前一推,问:“军令可清楚?”

  那几人点头。

  辛缜抬起头,目光冷而清:“清楚便去执行。

  谁再问与军令无关之事,军法从事。”

  几人再不敢言,低头退了出去。

  折可定在帐外撞见他们,只冷笑一声,说:“山长要反,还轮到你们在这儿问?

  滚。”

  那几人灰着脸走了。

  几日后,汴京的快马终于到了。

  那骑手背着黄绸包裹,一路高喊“圣旨到”。

  营中兵士纷纷侧目。

  辛缜率众将出帐接旨。

  诏书立了太子,拜辛缜为太子太傅,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其妻为晋国夫人,荫一子为供奉官。

  驿使念完,满营皆静。

  辛缜叩首谢恩,双手接过诏书。

  他站起身,把诏书交给陈平,对众将道:“官家待我如此,我只有一死报国。

  诸君当更努力,早灭北虏。”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营帐。

  那些前些日子还悬着心的人,此刻都觉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军心复振。

  辛缜转身回帐,又站到了那幅北境舆图前。

  他知道,耶律大林的反间计败了。

  可他也知道,真正的恶战,还没开始。

  夜深了。

  大同府行辕里的灯火都熄了大半,只有值房还亮着一盏。

  陈平知道辛缜的习惯,把诏书和军报整整齐齐放在案头,又往铜盆里添了新炭,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中极静,外面的风从北边吹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人在外头轻轻呼吸。

  辛缜没有看军报。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从汴京送来的诏书。

  诏书用黄绸裹着,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

  他已经来回看过几遍了。

  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其妻进封晋国夫人,幼子荫供奉官。

  这些恩赏加在一起,重得惊人。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立过不少功,朝廷给的封赏向来不少,可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这样,让他心里生出这样复杂的滋味。

  他伸手把诏书慢慢卷起来,又缓缓展开。

  灯下那几行字写得极工整,是翰林学士的笔迹,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却是赵祯的语气。

  他能想象赵祯半倚在软榻上,用那副病弱的身子,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的样子。

  那一定极慢,极吃力。

  那个人已经病成那样了,却还要把最后一点力气拿出来,替自己挡下这场从北边吹来的阴风。

  他忽然想,自己这二十多年,遇过多少明枪暗箭,也受过多少猜疑。

  谏官弹过他,旧党排挤过他,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人,也有人转过脸去。

  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是靠谁的信任活着的人。

  可赵祯不一样。

  从他还是个被贬荆湖的年轻人时起,赵祯就信他。

  信他修圩田,信他办军校,信他动兵戈。

  如今又信他不会反。

  这份信任,不是嘴上说说,是用一道立太子、拜太傅的诏书,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这就是把赵家的后路都递到了他辛缜手里。

  若他真有二心,这道诏书,便是在替自己掘墓。

  可赵祯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辛缜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烛火。

  他这一生,很少觉得欠谁什么。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欠赵祯的。

  不是欠恩情,是欠一份不能辜负的托付。

  他知道赵祯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因为流言不可信。

  流言是假的,赵祯即便不全信,也未必没有片刻动摇过。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在前线寒心。

  他是在用最后的一点帝王之气,告诉所有人:我信他,你们也得信。

  这不像一个精明帝王的手腕,倒更像一个老人在交代后事。

  辛缜闭了闭眼,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赵祯果然还是那个赵祯。

  那个会在雪夜里出宫看百姓疾苦的赵祯,那个会在殿上听完了臣子争吵后,自己轻轻叹气的赵祯。

  仁慈是刻在他骨头里的。

  他没有那么多猜忌和权谋。

  他只是一直信着自己该信的人,一信就是二十多年。

  辛缜睁开眼睛,把诏书重新卷好,放进案头一个专门的木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

  北风混着雪沫子扑进来,凉得他一激灵。

  他仰头望了望天。

  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沉沉的夜。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有你在,这仗,我打得安心。”

首节 上一节 566/60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