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上京城里就会开始起风。
陈平领命之后,先去了军情司设在大同府城西的一处暗院。
那院子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块极不起眼的旧木牌。
他进去之后,把辛缜的吩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军情司的几个主事围坐过来,先听了大略,又翻出几份近日从北边送回的情报,把上京和中京道之间的关系重新理了一遍。
他们定了三件事:第一,派两个会说契丹话、行商打扮的细作进上京,专在茶楼酒肆间散布耶律大林欲卖中京的流言。
第二,由军情司里两个专精仿造的文吏与画师,照他们手里已有的耶律大林私信笔迹,仿一封密信,用辽地出产的纸,用辽墨,信末押上仿制的私印,再买通或截取一条能让辽军巡骑撞上的路线。
第三,派一队精干之人潜入上京,摸清耶律大林嫡子平日起居与随从情况,再设一个极自然的由头,让那嫡子从府里出去,然后带离上京,不伤不杀,只让他“失踪”,并秘密送往南边。
陈平把这三条一条一条记下,又亲自看了一遍那封即将仿造的密信草样,才回到行辕复命。
辛缜仍坐在舆图前。
陈平进来时,他正把一面小旗从奉圣州方向往北移了一点。
他听完陈平的回报,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平说:“军情司的人觉得,前两步大约十日可见效。
第三步要费些周折,但耶律大林的嫡子常去城外一处佛寺,身边随从不多,应该有机会。”
辛缜“嗯”了一声,说:“让那些人不要急,手段干净些,宁慢勿露。”
陈平应下。
辛缜把手中的炭笔搁下,转过身来。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
他慢慢说:“这计能不能成,不在南边,在上京。
北线打得再猛,南线佯攻再真,都只是外头的力。
真正能让耶律大林倒下的,是耶律洪基自己。
辽国的根基早就烂了。
它现在还能撑住,不是它强,是因为还有耶律大林这么一根硬骨头在。
他把兵马整了,把粮草管了,把军心收住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危险。
他做得越多,耶律洪基就越怕他。
他越有本事,辽国朝里那些被他压住的人就越想他死。”
他顿了顿,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往这些裂口上浇一点水。
让耶律洪基信他反了,让宗室旧将们盼他倒台,让他的鹰骑和六镇自己乱起来。
到那时,中京道便再也无人能守。
耶律大林再好,也救不了一个从里面开始塌的辽国。”
陈平在旁听着,低声道:“这就是用辽人的手,去拆辽人的台。”
辛缜点了点头,说:“耶律大林用流言烧我们,我们便用流言拆了他们最后的主帅。”
说完,他伸手把舆图上中京道附近几面黑色小旗轻轻一抹,像要把那块地方从辽国版图里擦掉一样。
窗外北风仍紧,大同府的夜又黑又长。
但辛缜知道,天亮之后,有些事情就要开始变了。
几天后,上京城里已经有人窃窃私语。
起初只是南市边上几家常接待外来商旅的酒铺里,几个南边来的皮货商喝多了酒,红着脸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可知道,中京那边,耶律大林元帅已经跟宋人牵上线了。”
旁边的人不信,说耶律大林是皇族,是当今皇上的族叔,怎么会投宋?
那皮货商便压低嗓子:“皇族又怎样?
宋人许他一个王爵,还许他世守中京。
辽国现在这光景,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可酒铺里原本喧闹的嘈杂声忽然静了几分。
邻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放下酒碗,凑过去问:“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皮货商却只笑了笑,说:“我也是从北边听来的。
你们爱信不信。”
又过了两日,另一家茶楼里,有个贩茶砖的商人跟人闲谈,说:“宋军都打到中京边上了,耶律大林不守城,反把兵往北撤,这不明摆着要让出中京吗?”
旁边人问:“他退兵,不是说了要用草原拖死宋人吗?”
那茶商冷笑一声:“拖死宋人?
他连南线的堡寨都烧了,粮食也搬走了,这不是断自己的后路,是给谁腾地方呢?”
众人听了,都不作声。
茶楼里只听见茶壶嘴儿滋滋地响。
有人低着头,慢慢转着茶碗,不知在想什么。
上京的街头巷尾很快便传开了。
先是商旅聚集的几处市口,再是几所赌坊,后来连城东几个契丹老户聚居的巷子,都有人在低声说耶律大林要卖中京。
有人起初还不信,说耶律大林刚当上总元帅,正受重用,何至于投宋。
可听多了,心里也犯起嘀咕。
是啊,耶律大林为什么忽然把兵马都收拢了?
为什么把南线的堡寨都烧了?
为什么要退?
退给谁?
这些事一件一件往起叠,像几片形状古怪的云,瞧着不像有雨,可风一吹,竟真能遮了日头。
上京城的百姓不比军中,他们不知道耶律大林的全盘谋略,只知道宋军越打越近,而这个掌着大辽兵权的宗室王叔,既不守城,也不出战,反倒把兵和粮草都往北挪。
这话若搁在从前,没人会往深处想。
可如今辽国处处透着一股子将要变天的气味,人心都像秋末的草,风还没来,自己就先黄了半截。
于是那流言便像找到了缝隙的水,一点点渗进了上京城的每一条街衢。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只把它当笑话听,可谁也没有站出来替耶律大林说一句。
仿佛事情还没定案,众人心里已经先给他留好了一条罪。
紧接着,辽国西北边境的巡骑截获了一封信。
那是在老哈河上游一处渡口附近。
几个辽军巡骑远远看见一个骑马的人沿着河岸疾行,不时回头张望,形迹十分可疑,便从两翼包抄过去,将人拦下。
那人起初还算镇定,说自己是往北边贩药的客商。
可辽军士卒搜他的马鞍时,在马鞍夹层里摸到一片硬物。
拆开一看,是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
信封上的字极简,只写着“面呈老哈河北岸来使”几个字。
几个巡骑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对,便不敢再耽搁,将人带信一起押回了巡防营。
营中百夫长拆开信,借着火把看了一遍。
那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极简的契丹文。
信里把中京道六镇的部署写得极为清楚,哪一镇驻在何处,哪几处粮台设在什么位置,连鹰骑夜里巡行换班的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
信末还加了一句:请宋军于老哈河以北接应,事成之后,中京各门皆开。
纸角压着一个极小的契丹文印记。
百夫长细看之下,脸色也变了。
他认得那印记,是耶律大林府中常用的私押。
若这信真是从耶律大林府里出来的,那事情便大得不能再大了。
他不敢再押着那细作,又怕夜里出岔子,当即命人把细作双手反绑,嘴也堵上,关进营中木笼。
自己则带着那封信,飞马往上京报去。
快马一路换了两匹。
到上京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百夫长不敢回家,直入宫门外请见。
宫中内侍见是西北边军的人,又听说截获了极重要的书信,忙把他领进去。
耶律洪基已经躺下,听说有边军急报,又披衣起来。
百夫长跪在殿外,将信呈上。
耶律洪基拆开信,先扫了一眼,又凑近灯火细看。
他的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了一下,渐渐发白,又转成铁青。
他猛地攥紧信纸,骨节发白,半晌没说话。
殿中几个内侍见势不对,全都跪了下去。
暖阁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乱晃,几道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耶律洪基突然把信狠狠拍在御案上,声音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好一个耶律大林!
朕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他,他竟敢拿中京去跟宋人换他的王爵!”
他越说越气,喘得厉害,先是一把将案头的银杯与香炉扫到地上,又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案边的铜灯。
灯油泼了一地,铜灯骨碌碌滚出去,叮当乱响。
内侍们吓得伏地不起,连头也不敢抬。
殿中一时静极,只剩耶律洪基粗重的呼吸声。
那封被拍在案上的信,纸角微卷,契丹文私押在烛火下像一枚烧红了的烙铁,烫得人眼疼。
耶律洪基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耶律大林,你最好不是这般!
就在耶律洪基惊疑不定时,又有一件事传进了宫中。
先是内侍省一名押班在宫门处接到一道极寻常的密报,说耶律大林的嫡子忽而不见了。
那密报语焉不详,只说大林府里近几日有些反常,嫡子所居的院子夜里不点灯,伺候的下人也被遣散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