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起初将信将疑。
他深知耶律大林极爱这个儿子,平日管教极严,从不肯让他轻易出府。
如何会突然不见了?
他放下密报,想了一会儿,命张孝杰去耶律大林府上传话,说朕多日未见大林之子,召他明日入宫。
张孝杰领命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张孝杰回来复命,脸色有些难看。
他说,耶律大林府上的管家出来回话,说公子这几日病了,怕冲撞了宫里的贵人,正在后宅休养,不能见驾。
耶律洪基听了,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病了?
他问,什么病?
可曾请医?
张孝杰说,管家支支吾吾,只说是旧疾复发,出不得门。
耶律洪基听出不对。
他闭了闭眼,忽然道:“你再去。
不用问话,只当替朕送些药去,看那公子到底在不在。”
张孝杰应了。
这一次,他带了几名内侍,捧了几匣上好的药材,亲自送到大林府。
管家还是那套说辞,只把药材收了,却不让人进后宅。
张孝杰也不多说,回宫之后如实禀报。
耶律洪基一听,心里那点疑心便像被风刮过的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御案,低声喝道:“他儿子不在,他府里的人在遮掩!”
他立刻叫来殿前司的两个心腹,命他们换上便服,去查耶律大林嫡子的下落。
二人领命去了。
第二日,消息传了回来。
耶律大林的嫡子果然不在府中。
有人曾看见他在数日前一个傍晚,只带了两名随从,骑一匹灰马,从城北角门出去,往北去了。
方向是出上京往东北的旧道,再往后便没有了踪影。
耶律洪基听完,坐在御案后,半天没动。
他眼前像有两幅画在翻:一幅是那封被边军截获的密信,耶律大林的私押清清楚楚。
另一幅是空荡荡的府邸后宅,那嫡子带着人连夜出城。
信,是写给宋人的。
儿子,是往北去的。
兵,也是往北收的。
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他心里那扇已经松动的大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竟是被人当猴耍了。
什么退中京保上京,什么草原拖死宋军,全是为了把中京和几十万大军一起端给宋人。
耶律洪基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红着眼,声音都颤了:“耶律大林!
你让朕退中京,原来是要把中京送给宋人!
你要王爵,你要世守中京,好,好得很!”
他越说越急,开始喘起来。
几个内侍忙爬过去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指着殿外,吼着让人去传枢密院的人,声音都劈了。
整座福宁殿在夜风中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地震。
耶律洪基站在殿中,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忽然觉得,这个大辽,谁都不可信了。
萧氏如此,宗室如此,连那个他亲手授了金印的耶律大林,竟也如此。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暴怒的这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府里,辛缜正把辽国中京道的地图又往前推了一步。
耶律大林这根骨头,正在被辽人自己一点点地从肉里剔出来。
不几日,耶律大林留在上京的亲眷和几名部将便被看管起来。
说是看管,实则已同软禁。
他府中的老管家被关进了宫城外的牢里,两个跟了他多年的亲将也被解了兵刃,押入大牢。
消息传到中京前线时,耶律大林正在营中部署北撤。
他站在那幅大幅羊皮地图前,一手举着灯,一手指着老哈河以北的几处草滩,正对几个部将说明粮队北移的次序。
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从帐外透进来的风惊着了。
接着,一个亲兵带着满身冷气闯进来,跪在地上,喘着气把上京的事说了。
帐中一时极静。
几个部将都转过头去看耶律大林。
耶律大林的手还停在半空,手指点在图上那片草滩上,像被什么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手,把灯交给身边的亲兵,走到案前坐下。
他没看任何人,只缓缓伸手,摸过桌上一杆雕花细木令箭。
那令箭上刻着狼纹,木质已被他抚得发亮。
他捏在手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那东西原来是他统兵第一日就放在案上的,后来成了元帅府调兵的信物。
此刻他拿在手里,却像握着一截已经凉透了的炭。
帐外的风又起了。
草原上的风又干又硬,吹得帐布扑扑地响。
耶律大林叹了一口气,这辽国的天,不是被宋军打塌的,是被自己人从里面推倒的。
宋军再强,也没打进上京。
可偏偏就在他前面挡着宋军的时候,后面的人已经等不及要拆他的台了。
他想起自己裁掉的萧氏旧将,想起那些在朝堂上阴着脸不说话的宗室老人,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抢了他们肉的人。
他知道,这鬼话是谁传的,可他说不出来。
不是想不出,是说出来也没用。
耶律洪基若还愿意信他,几个流言又能怎样?
可耶律洪基信了。
那个他从小看大的辽主,到底还是信了别人递来的刀。
耶律大林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极轻,也极冷,像夜里被风吹碎的一声咳嗽。
他仿佛听到自己苦心撑起的最后一点局面,正在发出碎裂的声响。
那些六镇的部署,那些鹰骑的夜巡,那些烧掉的堡寨,那些辛辛苦苦收拢来的粮草,全都没用了。
不是败在宋军手里,是烂在了自己人心里。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株被风反复抽打的老树。
旁边的部将们不敢抬头,只低着头,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草。
有人想劝,被同伴拉住。
耶律大林笑罢,把手中那杆雕花细木令箭轻轻放在案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大辽,也到了自己咬自己的时候了。”
那声音极低,像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
几日后,辛缜在大同府收到北边传回的密报。
陈平把密报递上。
辛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他若能挺过去,我还能多看几场好仗。
他若挺不过去,辽国就再没有能打的人了。”
陈平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辛缜没答,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中京道慢慢移到上京道,又移向更北的草原。
那里,还横着辽国最后的一点影。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已经不是跟一个能人斗法,而是去收拾一个正在崩塌的帝国。
风从北边吹来,把大同府的夜吹得又冷又长。
当天傍晚,辛缜登上了大同府的城楼。
北地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被谁用刀锋割开的口子。
风从城垛外灌进来,把他的风氅吹得猎猎翻动。
他一手按着城砖,一手负在身后,望着北边那片沉沉压下来的暮色。
陈平从城梯下走上来,脚步很轻,手里拿着军情司刚送到的另一份密报。
他走到辛缜身侧,将密报递上。
辛缜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
那纸不大,字也不多,却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耶律大林在上京的亲眷被收监,几名部将也被解了兵权。
中京道的总元帅,如今已是有名无实。
辛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