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把密报折起来,放进袖中。
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带着北地的尘土味,还有一点冻草和远处旷野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已经不是地图上的一条条线了。
那里有他刚插进去的两路兵,有苏洵在辽东点燃的火,有耶律大林呕心沥血布下的六镇和鹰骑。
而此刻,这一切正在辽国自己的猜忌里慢慢散掉。
他知道,耶律大林这根硬骨,被辽国自己拔掉了。
不是宋军打的,是耶律洪基亲手拆的。
那个年轻而多疑的辽主,终究没有撑住。
他把最后一根能挡住宋军的柱子,当成了一块会砸自己脚的石头,先下手给敲了下来。
辛缜忽然觉得,中京道已经是一座空壳了。
再厚的城墙,再宽的河谷,再深的雪,没有耶律大林那样的主帅坐在后面,便都只是死物。
六镇再好,鹰骑再快,群龙无首,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甚至可以想见,此刻那些被耶律大林裁掉的人,那些在朝中憋着气的人,正在怎样欢呼。
他们以为自己除掉了一个心怀异志的权臣,却不知他们推倒的是辽国最后一面墙。
接下来的仗,不会再像先前那样胶着。
中京道已经露出了它最软的地方。
他只要把刀递过去,轻轻一推,就能刺进去。
陈平站在他身后,也望着北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枢密,我们是不是可以动了?”
辛缜没有回头,只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极清晰:“让赵昉的北路先动。
折可适的南线,也可以压上来了。”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辛缜仍站在城楼上。
风越来越大,把城下几处新搭的军帐吹得啪啪响。
他慢慢抬起手,朝北方虚指了一下,像在推开一扇已经松动的门。
真正的决战,已经不远了。
他能感觉到,那片北方大地上,辽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弱下去。
而大宋的刀,已经悬在了中京道的头顶。
只等最后一击,落下去。
消息传到大同府后,辛缜又等了数日。
他没有急着让北线大举突进。
有些果子,摘得太早会酸。
他要等耶律大林那边彻底被辽国自己人压垮,再派人去。
他叫来陈平,问:“耶律大林现在人在哪里?”
陈平说:“还在中京北线的军中,但兵权已经被收了半数。
上京那边派了人过去盯着他,名为协同,实则看管。
他身边还留了些亲兵,但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发号施令。”
辛缜点了点头,说:“派个人去见他。
告诉他,他的嫡子在我们手里,平平安安。
只要他愿意为大宋做事,不但他儿子能活,他在上京的家眷,我们也能想法子接出来。
若他不肯,便让他看看自己的处境。”
陈平领命,从军情司里挑了一个极合适的人。
这人姓孙,名伏虎,生得矮小精悍,一双三角眼,长年在辽地行走,能说一口极地道的契丹话。
他在大同府领了面授,又背下了几处暗记,当夜便出城,往北边去了。
数日后,他混入一队往中京送粮的民夫中,进了耶律大林的大营。
此时耶律大林的营里已经换了不少生面孔。
耶律洪基派来的一个宗室偏将,带着千余人马,就驻在耶律大林大帐附近,名为护帅,实则监视。
孙伏虎没有急着去寻耶律大林。
他先在营中混了两日,把耶律大林每夜回帐的路线和左右随从摸清。
第三日夜里,趁着月色被云遮住,他闪进耶律大林的后帐。
帐中只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
耶律大林正坐在案后,披着一件旧皮袍,对着一幅地图出神。
听见响动,他头也不抬,只道:“谁?”
孙伏虎往前走了两步,抱了抱拳,说:“元帅勿惊,我是南边来的人。
辛宣抚托我给元帅带几句话。”
耶律大林抬起头来,目光在孙伏虎脸上停了一瞬。
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也不叫亲兵,只把身子往后一靠,冷冷道:“南边来的?
你是宋人?”
孙伏虎道:“正是。”
耶律大林冷笑一声:“你的胆子倒大。
我帐外都是兵,只要我喊一声,你便走不出去。”
孙伏虎说:“我既然敢来,自然不怕。
元帅是聪明人,这个时候杀一个宋使,救不了大辽,也洗不清你自己。”
耶律大林没有动,只问:“你来做什么?”
孙伏虎说:“辛宣抚让我告诉元帅,你的嫡子,如今在宋军手里。
我们不动他一根头发,每日好吃好喝。
只要元帅愿意为大宋做事,你的儿子会活得好好的。
还有你在上京的亲眷,辛宣抚也会想法子把他们接出来。
元帅若不放心,可以当南边的宋使先带个信物,你一看便知。”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小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极小的骨坠,上面刻着一个狼头。
耶律大林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嫡子幼时挂在颈上的东西。
他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去拿。
他盯着那枚骨坠,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们抓了我儿子。”
孙伏虎说:“不是抓,是保护。
辽主已经疑你。
你府里的人说公子病了,可你比谁都清楚,公子若还在上京,此刻早就被耶律洪基下狱了。
宋军把他接出来,是替元帅留一条后路。”
耶律大林没说话。
帐中极静,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他缓缓摇头:“我不会降宋。
我耶律大林,生是大辽的人,死是大辽的鬼。
你回去告诉辛缜,要杀便杀,我耶律大林不受人要挟。”
孙伏虎笑道:“元帅这话,听着英雄,可如今这大辽,还有人肯让你做英雄吗?
耶律洪基已经把你当反贼。
你的家眷下狱了,你的亲将也押起来了,连你手里的兵,都被夺了一半。
元帅,你如今不是大辽的元帅了,你是耶律洪基眼里待宰的羊。
你不降宋,只有死路一条。”
耶律大林道:“死便死。
我一生为大辽征战,还怕死吗?”
孙伏虎道:“元帅不怕死,可你的家眷呢?
你那位老母,你的妻子,你的几个未成年的孩子,还有那个被我们接出来的嫡子。
耶律洪基的性子,你比我们更清楚。
他既已信你要反,又怎么可能放过你全家?
你不降,不等宋军来打,辽主自己就会灭你满门。
到时候,你死了倒干净,可那满府老小,一个个都要因为你而送命。
他们的血,是谁手上沾的?
不是耶律洪基,是你。
是你耶律大林,为了自己一声‘英雄’,拉着全家陪葬。”
他说得不快,却一句比一句重,像在用钝刀子慢慢磨。
耶律大林听着,手慢慢地攥紧了。
他的指节发白,额角上那根青筋又跳了起来。
他眼前忽然浮起老母倚在门边等他的样子,浮起妻子在佛前点的油灯,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他喊父亲的脸。
那些脸像一把把细小的刀,慢慢割着他已经绷紧的心。
他想反驳,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好久,耶律大林才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我若降了,大辽便再没有能统兵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