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伏虎说:“元帅以为,现在的大辽还有救么?
与其陪着一个已经烂掉的辽国一起死,不如给自己和全家寻一条活路。
辛宣抚说了,元帅若肯过来,大宋必以礼相待。
今后收复中京,少不得还要借助元帅。”
耶律大林闭上了眼。
他像一匹被逼到绝路上的老狼,四野都是火光,身后再没有退路。
过了很长时间,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孙伏虎:“你方才说,我的家眷,能接出来?”
孙伏虎说:“辛宣抚说能,就一定能。
元帅若愿意,我们的人现在就在上京。
只要元帅点头,他们会想法子把人和你那个嫡子一起送到大宋。
元帅若不信,可先见一见你的嫡子。”
耶律大林问:“怎么见?”
孙伏虎说:“再过几日,我们会安排。
但元帅必须先给辛宣抚一个准信。”
耶律大林盯着那枚骨坠,眼神里翻涌不定。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我……跟你们走。”
孙伏虎闻言,没有露出半点得意,只低声道:“元帅放心。
你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辛宣抚从不负人。”
耶律大林没有再说话。
灯影在他脸上摇动,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塔。
外面的风仍刮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大辽之间最后的一点关系,就要断了。
可他没有别的路。
他只能向前。
第二百八十九章 我耶律大林,率大定府归降大宋!
辛缜原本盘算得很清楚,耶律大林既已被辽国内部倾轧得兵权尽失、形同软禁,那么趁着眼下的乱局,把他悄悄带出辽营,让他从此不为辽国所用,就已经是这次涉险南归最大的收获。
此人到底是辽国宗室中少有的能臣,心思缜密,威望素著,若仍留在辽军营中,哪怕手里没了兵符,凭他的手段和对宋军的了解,也未必不能暗地里给大宋制造麻烦。
所以辛缜觉得,能将此人带走,已是釜底抽薪。
可辛缜没想到,耶律大林却不肯就这么跟着孙伏虎悄悄南归。
那夜帐中一灯如豆,帐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将远处巡营的梆子声都吹得断断续续。
孙伏虎压低嗓音,把南边准备接应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哪条路有商队掩护,哪处渡口有自己人接船,过了白狼河之后又该如何改换身份。
他讲得极细,耶律大林却始终一言不发,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直到孙伏虎说到“只要到了南边,便再无人能寻到将军踪迹”时,耶律大林忽然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不走。”
孙伏虎顿时愣住,像是没听清一般,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军?”
耶律大林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亮得有些骇人,道:“我要为大宋立功。
我要把中京献给我大宋的黄帝陛下!”
这一句话落进帐中,入晴天霹雳一般。
孙伏虎心头猛地一震,原本端在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他看着耶律大林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耶律大林见孙伏虎不说话,又沉声道:“辽主既然已经不把我当臣子,那我耶律大林便不得不为子孙谋一条路。
我要率旧部为大宋夺下中京。
只求辛枢密看在我这番举动的份上,既往不咎,给我耶律大林的子孙留一条活路。”
孙伏虎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辽国宗室,不仅想要自己的活路,更怕的是之前曾设计构陷辛缜。
那时候他给耶律洪基献了离间计,要在大宋朝廷散播辛缜要造反的流言。
这梁子结得不小。
他如今要降宋,最怕的不是宋军不纳,而是辛缜秋后算账。
所以他不能空着手过去。
他要带一份大礼,一份足够让辛缜放下旧怨的大礼。
这份大礼,就是中京。
孙伏虎不敢擅专。
他虽在辽地行走了多年,见的世面不少,可像耶律大林这样的人物忽然说要献出中京,这事实在太大。
他当晚便把消息用军情司最快的暗线传回大同府。
陈平接到后,翻来覆去读了两遍,仍旧拿不准。
他把密报捧到辛缜案前,低声道:“枢密,耶律大林要献中京,会不会有诈?
他毕竟是辽国宗室,又刚被我们算计过。
万一是他将计就计,设了个套,就等着把我们的人马引进去呢?
若信了他,恐怕要吃亏。”
辛缜放下手里的军报,笑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说:“无妨。
静观其变就好。
我原本也只是顺手下了这一步棋。
他若真被辽主逼得走投无路,真敢领着旧部反戈,那于我们是意外之喜。
我们只需防着陷阱。
他若真把中京拿下来,我们省了攻城的气力。
若拿不下来,也无妨。
强攻而已,又不是打不下来。”
陈平听完,心里稍安。
辛缜随即让他给孙伏虎回信,要孙伏虎继续留在耶律大林身边,见机行事。
信上写得明白:若耶律大林真能夺下中京,大宋必不食言,前事一笔勾销,并亲自为其请功。
若事不可为,或发现其中有诈,即刻脱身,不可恋战。
陈平将信发出后,辛缜又补了一句:“告诉赵昉和折可定,让他们各守各处,不要因为这事乱了自己的阵脚。
中京城里越乱,我们越要在外头把住。”
陈平应下,转身去了。
孙伏虎接到回信时,正在一处极偏僻的小屋里。
他展开信,就着一截将熄的烛火细细读完,心中有了数。
第二日入夜,他再入耶律大林帐中。
耶律大林见他来了,抬眼看他,似在等他开口。
孙伏虎也不兜圈子,说:“辛枢密已经回信了。
他说,若元帅真能拿下中京,大宋必不食言。
先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事成之后,辛枢密还会亲自为元帅请功。”
耶律大林听到“一笔勾销”四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孙伏虎,重重一点头:“好。
既然辛枢密肯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最后的决绝。
孙伏虎知道,这位辽国宗室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没有退路的路上。
他不仅要活,还要用中京城做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的子孙在大宋还能有出路。
赌输了,也不过是把这条早就不在自己手里的命丢出去。
孙伏虎没有多言,只抱了抱拳。
耶律大林既已决意献城,便不再有半点拖沓。
他请孙伏虎帮他传递消息。
孙伏虎知道,这是大事。
中京城内外,到处都是耶律洪基的眼线。
稍有不慎,消息走漏,不仅耶律大林会死,那些准备随他起事的将领也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这封信,不能经寻常人之手,也不能走明路。
他思来想去,只对耶律大林说:“元帅放心。信,我一定送到。”
耶律大林先命人秘密联系六镇中的一镇主将。
此人叫萧术哲,是奚族出身。
但此萧非彼萧。
他不是萧氏后族,而是奚王后裔。
奚族虽早已势微,可萧术哲这一支在奚人中仍有些旧望。
耶律大林当年整编六镇时,力排众议,把他从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提拔为一镇主将,给了他精骑数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