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术哲因此对耶律大林死心塌地。
他的营寨离大定府最近,平日里负责中京北门的防务。
若能说动他,事情便成了一半。
耶律大林让孙伏虎把一封极短的密信送进萧术哲营中。
那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辽主负我,我不可负我之子孙。
今夜举事,迎宋军入中京。
君若念旧,当助我成事。”
字是用炭笔写在一片极薄的桦皮上,外面用油布裹了,又用草绳扎紧。
孙伏虎接过信,贴身藏好。
他不敢骑马,只扮作一个往营中送草料的民夫,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混在一队同样装束的人里,慢慢朝萧术哲的营寨走去。
那独轮车上堆着半车干草,草里混着几根烂木头,看起来与寻常送草料的民夫一般无二。
信就藏在他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
经过营门时,守卫拦下他,翻了一通草料,没看出异样,又在他身上草草拍了几下,便放他进去了。
萧术哲的大帐在营寨靠北处。
孙伏虎进去后,没有急着靠近,只推着车在几处草料堆旁转悠。
直到天色将黑,守卫换班,他才寻了个空子,闪进帐后,又绕到前门,低声道:“草料房的人,来给将军送一封信。”
萧术哲见他眼生,先是一皱眉。
孙伏虎不待他问,已把信从怀中摸出,双手递上。
萧术哲接过去,拆开一看,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他认得耶律大林的笔迹,也认得那语气。
他抬眼看了看孙伏虎,问:“谁让你来的?”
孙伏虎说:“元帅。他就在大定府,等将军的回音。”
萧术哲没说话,只让亲兵把孙伏虎带下去歇息。
孙伏虎退下后,萧术哲独自坐在帐中,就着灯火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当然知道耶律大林在上京出了事,也知道这位老帅如今已是戴罪之身。
可他想得更多的,是自己这些年的前程。
耶律大林待他有知遇之恩。
若没有耶律大林,他至今也不过是个在奚族旧部中看人脸色的小角色。
他不能见死不救。
更重要的是,中京道早已是死地。
宋军南北两线已经压到近前,群龙无首之下,城破只是迟早。
契丹人自己都已经不信契丹了。
与其为辽国陪葬,不如听耶律大林号令,博一条出路。
他左思右想,又在帐中走了几个来回,终于站定。
他让人把孙伏虎找来。
孙伏虎进帐时,萧术哲已经穿戴齐整。
他按刀站在帐中,对孙伏虎说:“你回去告诉元帅,萧术哲这条命是他给的,今夜便还他一场大功。”
孙伏虎大喜,抱拳道:“将军高义。我在元帅跟前等候将军。”
萧术哲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孙伏虎趁夜色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快。
他回到耶律大林帐中,把萧术哲的话原样说了。
耶律大林听完,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光。
他看着案上那盏油灯,低声道:“好。就在今夜。”
孙伏虎见耶律大林已定下决心,便又凑近一步,低声道:“元帅,西门火起为号,我已命人传往城外宋军前哨。
辛枢密那边只要望见三堆大火,便会立刻发兵。”
耶律大林点点头,眼神更深:“如此,中京可定。”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把夺门之后各自所站位置、接应路线、遇上辽主亲信时如何处置都敲定了一遍,孙伏虎才转身出帐,隐入黑夜之中。
当夜,大定府内外暗流涌动。
天幕低垂,星月都被压在厚厚的阴云之后,只有几处城楼上的风灯在风里明灭不定。
城外军营里静得反常,连马嘶都听不见几声。
萧术哲先以巡防为名,调集本部人马。
他没有声张,只传令各营,说今夜有宋军哨骑出没,需加强北门防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他命两队精锐骑兵随自己出营。
那些人都是他的亲信,有的跟着他在奚族旧部中摸爬滚打过,有的跟了他十几年。
他们虽不知今夜到底要做什么,但见萧术哲神色凝重,便一个个把刀弓紧了,马嘴也上了嚼子。
萧术哲带着人先控制了一条通往耶律大林营帐的小路。
那路不长,却极要紧,是营中往大定府西门的近道。
路两旁有几处旧棚屋和半塌的马厩,正好可以伏人。
萧术哲留了一小队人在此接应,自己亲率骑队直扑耶律大林被看管之处。
那地方叫别帐,其实不过是几座围着木栅的帐幕,外有耶律洪基派来的数百人守着。
萧术哲到时,那些人正在换防。
夜色中火光昏黄,守卒们见一队骑兵从北边过来,只当是巡骑,并没在意。
直到萧术哲一马当先冲进栅门,守卒们才惊觉不对。
可已经迟了。
萧术哲手起刀落,当先砍翻一个百夫长,随后骑队如风卷入,刀枪并举。
那些守军仓促应战,哪里挡得住这数百精骑。
不过片刻,便被杀散。
耶律大林在帐中听见外头喊杀声,也不惊慌。
他披了甲,提了一杆长枪,挑帘而出。
见萧术哲满身是血地纵马过来,耶律大林只点了一下头。
萧术哲也不多话,让人牵过一匹马来。
耶律大林翻身上马,与萧术哲并骑而出,朝西门奔去。
与此同时,萧术哲派出的另一路亲信骑军则疾驰大定府西门。
西门守将也是耶律大林旧部,姓杨,汉军出身,三十多岁,生得精干。
他虽未被撤,但身边已被几个耶律洪基派来的人盯着,平日里连城门钥匙都难单独经手。
今夜杨守将正在城楼下的值房中烤火,忽听城外马蹄声急促。
他站起来朝外望了一眼,就见萧术哲部下一名骑将带人已经到了门外。
那人也不下马,只把一枚兵符一亮,说奉元帅令接管西门。
杨守将心中一跳,却也不问。
他先命人把几个耶律洪基派来的人叫到城楼中,假意商议防务。
那些人刚到,萧术哲部下便一拥而入,将他们尽数拿下。
杨守将随即下令打开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见主将发话,不敢有违。
西门便这样被他们牢牢控制住了。
耶律大林在萧术哲所部护卫下一路向西门疾驰。
黑夜之中,马蹄声如骤雨。
城中已有巡骑被惊动,有人从巷口探出头来,又赶紧缩回去。
等他们抵达西门时,西门城楼已经燃起了三堆大火。
那是与孙伏虎约定好的信号。
火光一起,大定府便像被人从里面炸开了一般。
城中的辽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西门火起,接着便有喊杀声从各处传来。
有人喊:“耶律大林反了!”
又有人喊:“西门被宋军占了!”
大定府顿时大乱。
城内各营慌乱集合,将校之间互相询问,谁也说不清到底出了何事。
马匹在街上乱跑,火把纷纷亮起,又有一队队士兵在黑暗中互相碰撞。
刀枪相击之声、喊叫之声、马蹄之声,混成一片。
整个大定府像被人扔进火里的蜂巢,嗡嗡乱响,四散奔逃。
而西门城楼上,耶律大林按着城砖,望着外头那三堆冲天而起的火光,脸上的神情像石头一样硬。
他知道,宋军很快就要来了。
大定府,从今夜起,不再姓耶律了。
就在西门激战正酣时,混战之中,一支流矢忽然从暗处射来,擦过耶律大林左肩,将肩甲掀去半片,血很快浸透里衣。
耶律大林只皱了皱眉,身子连晃都没晃,仍拄枪不动。
萧术哲要唤人包扎,却被他抬手止住:“无妨。守住城楼要紧。”
他随手扯下一条布,自己缠在肩头,继续分派弓手和弩机。
耶律大林在西门城楼上站定。
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城楼上的火把吹得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