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大乱。
他们终于明白,出城不是活路,是钻进了宋军的口袋。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拼命往两边挤,还有人在火把下张着嘴,像喊了什么,又被周围的叫声淹没。
官道上更乱了。
可已经晚了。
赵昉第二道令再下,第三排弩手从后阵补上。
他们不歇气,第一排射完,第二排上。
第二排射完,第三排接。
箭雨一浪接一浪,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辽军像站在一场下不完的箭雨里,成片成片地往地上堆。
随后左右两翼骑军从丘陵后绕出。
那些骑兵都是西京道的新锐精骑,马是河曲马,人是灭夏之战的老卒。
他们从南北两头同时压过来,长刀在火光中翻着白亮的浪。
马蹄声盖过了箭声,像从天上压下来的雷。
他们冲进辽军阵中,如两把烧红的铁梳子,来回梳过去。
第一遍梳过去,辽军的队伍被从中间劈开,人向两边倒,像被犁开的土。
第二遍梳过来,那些还没死透的、还想结阵抵抗的,被连片踏翻。
第三遍,已经没有队形了,只剩满地滚的人和马。
赵昉立马在高处,看着底下的屠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看见有人跪地请降,手举得高高的。
有人往野地里跑,被骑兵追上一刀一个。
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水混着泥浆,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暗红色。
火光映在血水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他知道,这些辽军若逃回上京,将来还会再来。
他们会重新上马,重新拿起刀,重新成为大宋的敌人。
与其放虎归山,不如一次打烂。
所以他没喊停。
他任骑军又冲了两轮,直到官道上再没有成股的辽军,才慢慢举起手:“收兵。”
令旗再动,鼓声停住。
风从北边卷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赵昉拨转马头,只丢下一句:“派人清点,向枢相报捷。”
第二百九十章 中京克定!举国欢腾!
东门那边,折可定的打法比赵昉更狠。
他不是伏兵,他是明着守在外头。
东门外的地势与北门不同,出了城便是一段缓坡,缓坡下去是大片的野草滩,再往东是几条浅沟。
折可定把主力摆在缓坡下端,弓弩手伏在沟里,骑兵分两翼藏在野草滩后。
他给各部下的命令是:放他们出来,放近了再合围。
东门的辽军比北门稍好些,至少还有几支成建制的队伍。
可等他们出了城,发现前面竟没有宋军拦路,反倒更慌了。
有人迟疑着放慢了脚步,有人觉得是宋军还没赶到,拼命朝前冲。
折可定在草滩后头看得很清楚。
他等辽军的先头已经跑下缓坡,后队也全都出了城,才一挥手。
沟里的弓弩手同时起身。
他们伏了半夜,露水把弓弦都打湿了,可起身时半点不乱,三排依次立起,如三堵从地底长出的墙。
头一排先发,弓弦骤响,千余支箭同时离弦,那声音不像雨,倒像一整片竹海同时折断。
箭矢掠过缓坡,黑压压地扑向东门外的辽军后队。
那些辽军还没跑出多远,后颈刚刚对着城外的野草滩,箭就到了。
第一轮便倒下一片,有人被射穿了脖子,有人被钉在马背上,连人带马翻进沟里。
后队一乱,前面的辽军听见惨叫,脚步顿住,纷纷回头张望。
他们刚转头,第二排箭又到了。
这一轮更准,因为折可定早就算好了距离。
箭雨从高处落下,几乎没有虚发。
有辽军举着盾想挡,那箭却从侧面斜着贯进去,直没入腰肋。
草滩上响起一片绝望的嚎叫,像被割断脖子的羊群。
紧接着,两翼骑兵从草滩后杀出。
那两支骑军像两把早就悬在半空的闸刀,同时从南北两头劈下来。
马蹄声来得又急又沉,像夏夜里的滚雷,从远处一瞬就到了眼前。
冲在最前的骑手长刀横举,借着马势,一刀便削掉半个脑袋。
辽军想回城,东门却已被耶律大林的人在城内接应,轰然关上。
那些逃在最前头的辽军拼命拍门喊叫,里头哪里还有人应。
他们转过身来,眼前已全是宋军的刀枪和火光。
有人扑通跪下,把兵器往地上一扔。
有人红了眼,还想挺刀再拼。
折可定在阵后看着,也不多话,只把令旗往前一压,骑兵又冲进去,像铁轮碾过浅草一般,来回碾压了三遍。
第一遍冲过去,辽军像被风割倒的草。
第二遍,剩下的几个人背靠背举刀,只撑了几息,便被长矛挑翻。
第三遍,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缓坡下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首,连草都被压得贴了地,血水渗进泥土,把一片浅滩染成了深黑色。
东门的辽军,就此尽灭。
折可定拨马回头,朝城头望了一眼。
东门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一勒马,声音冷得像冰:“回报枢相,东门出敌已清,无一生还。”
只一夜功夫,从北门东门逃出的辽军大部被歼。
火光中,刀枪如林,杀声震天。
直到后半夜,城外的喊杀声才渐渐弱下去。
赵昉和折可定各自回报,说北东两路逃敌已清,只余少数残兵趁夜色侥幸走脱。
辛缜接到回报时,正骑马站在大定府西门外的官道上。
他抬头望着那扇半开的城门,夜风把他风氅吹得翻卷。
城楼上,三堆大火还在烧,像三面旗。
辛缜没有急着入城。
他勒住马,对陈平说:“中京道,拿下了。”
陈平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他激动得难以自己!
中京道对于辽国来说,那是真正的国之根基!
今日起,辽国,重返部落矣。
中京道这盘棋,终于被辛缜里应外合地拿了下来。
天亮时,耶律大林把城内防务暂交萧术哲和杨守将,自己则率亲随出城投降。
那时天刚破晓,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又隐隐透出些淡青。
大定府城墙上的火光已经熄了,只余几缕细烟在晨风里袅袅地升。
城墙上站满了宋军,旌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
城下的野地里,昨夜的尸首已经被粗略收拢,一些断枪残箭还插在泥土中,像一夜混战之后留下的刺。
风里仍带着焦糊味、血腥味和远处草原上泛过来的湿草气。
耶律大林从西门的门洞里走出来。
他走得极慢,身后只跟着十几名亲随,都是昨夜同他一起起事的旧部。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执旗。
耶律大林卸了甲,身上只穿一件半旧的深色长袍,袍角被晨风掀起,又落下。
他赤着半边臂膀,露出来的肩头还缠着一道浸过血的布条,那是昨夜夺门时受的伤。
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灰发贴在额角。
脸上一片沉静,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一步步朝宋军阵前走去,身后十几个人也默然跟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鞋子踩在沙土上的细微声响。
宋军阵前列得极整。
长枪如林,刀盾如墙。
骑军勒着马,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耶律大林。
没有人喝骂,也没有人喧哗。
数万人的阵前静得只有风声和马蹄偶尔踏地的轻响。
辛缜骑马立在阵前。
他穿一身玄色轻甲,外罩那件半旧风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