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北边吹来,将风氅吹得向后翻卷,像一面不落地的旗。
他的马极稳,人也极静。
耶律大林走到马前,停住。
他抬头看了辛缜一眼。
晨光从辛缜背后照过来,将那人的轮廓勾得极清。
耶律大林没有犹豫,双膝一曲,单膝跪下。
他低下头,双手慢慢举起,掌心托着一枚铜符。
那铜符不大,四周刻着契丹文,中间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中京留守印信。
耶律大林高高举着,声音在晨风里有些发涩:“耶律大林,率大定府归降大宋。
只求辛枢密,既往不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数万宋军听得清清楚楚。
风声里,那几句话像落在一块极静的湖面上,一圈圈荡开。
辛缜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上前去,先看了看那枚铜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耶律大林。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取铜符,而是去扶人。
他扶住耶律大林的双臂,用了几分力,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耶律大林有些僵,似乎没料到辛缜会亲手来扶。
辛缜看着他的眼睛,说:“元帅能识时务,是天下百姓之幸。
往日种种,不必再提。”
耶律大林抬起头来,看见辛缜脸上没有半点倨傲。
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旧怨未消的阴冷。
那目光温而清,像一潭深水。
他心里那座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深深地一躬身。
宋军阵前,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大宋万胜”,随后数万人跟着喊起来。
那声音像一阵又一阵的浪,从城下卷过,又撞上城墙,嗡嗡地响。
大定府,就此克定!
…………………………
汴京。
前方大宋军队正与辽国厮杀,而汴京城里却没有半点变化。
这座当世第一等的繁华都城,依旧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货物与消息。
晨光还未完全透出天边,汴河上便已经热闹起来。
河面上薄雾未散,数不清的漕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身吃水极深,压得船舷几乎与水面齐平。
船工们赤着膀子,肩上搭一块发黑的粗布,弓着腰从跳板上下来,嘴里喊着短促的号子,卸粮、卸绸、卸南方的漆器和北地的皮货。
那一包包、一箱箱的货物从船上转到岸上,再从岸上装进等候多时的太平车里,动作快而有序,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号子声和着水声,从大清早便不曾停过,混着船桨划水的哗哗声、木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在汴河两岸汇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喧响。
沿河两岸的邸店酒楼一扇扇摘板开张,酒旗在晨风里舒展开来,像无数面招摇的彩幡。
有些店家在门前泼了水,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亮光,几片菜叶被水冲进河边的浅渠里,打着旋儿漂走了。
御街两旁的摊贩铺面早已摆得满满当当,卖热羹的架起了大锅,乳白的汤在锅里翻滚,锅边围着一圈伸着脖子等吃的食客。
卖煎鱼烩面的妇人手起刀落,鱼肉片得薄如纸,往沸汤里一焯,再浇上一勺浓汁,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卖果子糕饼的摊子上,桂花糕、枣泥酥、梨条糖码得整整齐齐,用细纱罩着,只等主顾上门。
热气从各色吃食上冒出来,混着油香、肉香、炭火气,把整条长街都裹在一层暖融融的烟火里。
天光越亮,街上的人越多。
汴京的百姓走路向来快,衣摆带风,仿佛人人都有要紧事去办。
可那种快里又带着一种笃定,一种不必为明天发愁的从容。
他们有的是去作坊上工的,有的是去铺子里站柜的,有的是去码头接货的,脚步虽急,脸上却没有半分慌色。
小商贩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竹扁担压得弯弯的,在肩上一起一伏,像两片翘起的翅。
学童背着书袋小跑着穿过人流,书袋里的笔墨哗哗作响,有那淘气的还顺手在路边摊上拈一块米糕,摊主笑骂一句,也不真追。
官宦人家的仆妇提着食盒从王楼正店前经过,食盒上盖着厚厚的棉套子,只露出几缕热气,她们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州桥上新到的珠花摊子,和摊主讨价还价,说笑几句,又匆匆走了。
商铺里的掌柜站在门口,袖着手,笑呵呵地和相熟的客人说着闲话。
有的正拿着鸡毛掸子拂去门板上的细尘,掸到一半,见有客来,便立刻放下,笑脸相迎。
绸缎庄里,伙计们已经把一匹匹新到的蜀锦、吴绫展开来,那颜色鲜亮得像把江南的春天搬进了屋里。
鞋帽铺中,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就着门口的光,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茶馆里有闲汉嗑着瓜子,听一折新到的诸宫调,摇头晃脑,怡然自得。
台上女伎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声音软而脆,像新剥的嫩菱角。
茶博士提着铜壶在桌间穿梭,谁要续水,他只一扬手,那壶嘴便吐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不偏不倚地落进茶盏里,连半滴也不溅出来。
街上的巡铺兵三三两两地走着,腰间的铁尺有节奏地轻拍着胯骨,和着脚步,一下一下。
相国寺的钟声远远传来,沉稳而悠长,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这一片喧闹里,反倒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虽然每日为几文钱奔波,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烦难,却也知道,汴京是天下最稳当的所在。
外头再乱,只要这座城还在,日子总归是安稳的。
这份安稳,浸在每一碗热汤里,织在每一匹绸缎里,刻在每一道青石板路的车辙里。
它不动声色,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觉得踏实。
市井之间如今已经不见之前传言辛缜造反的事情。
那股风潮来得快,散得也快,仿佛从不曾有过。
如今汴京各处的勾栏瓦舍里,说书人大多都在讲辛枢密在前方如何打辽国的英雄事迹。
这些本子有的是从军情邸报中化出来的,有的是行商从北边带来的见闻,再加上说书人一张巧嘴的渲染,便成了满城最叫座的节目。
桑家瓦子里,说书人站在高台上,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场茶客便静了下来。
那说书先生四十来岁,嗓音洪亮,一开口便道:“列位看官,且说那辛枢密,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白马银枪,端的是一员儒将风流!
那一日两军阵前,辽国大将萧阿古只拍马而出,手中一柄镔铁狼牙棒,使得呼呼生风,直取辛枢密!”说到这里,他故意一顿,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茶客里有性子急的已经喊起来:“快说快说,后来如何?”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猛地站起身,比了个端枪的手势:“好个辛枢密!不慌不忙,双腿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银光般蹿了出去。
二马相交,只听‘当啷’一声,枪尖正点在狼牙棒上,火星四溅!那萧阿古只虎口发麻,还未及回手,辛枢密两臂较力,一枪如龙,直贯咽喉!好一场干净利落的大战!可怜契丹猛将,连人带棒栽下马来,再也动弹不得!”
满场茶客听得如痴如醉,爆出一阵震天价响的叫好声,铜钱如雨点般往台上抛去。
正当此时,忽而有急促的马蹄声从瓦舍外头传进来,那蹄声一路不停,直往南边去了。
众人也不在意,只当又是哪衙门里传信的急脚递。
说书先生重新坐下,惊堂木又是一拍,正待接着往下讲。
可就在此时,瓦舍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大捷!大捷!辛枢密克定中京大定府!辽国中京留守耶律大林献城归降大宋!”
这一声像一道炸雷,正正地落在汴京城最热闹的市井里。
桑家瓦舍里先是一静,紧接着“轰”地炸了开来。
茶客们纷纷起身,椅子倒了一片。
有人连茶钱都忘了付,拔腿就往外跑。
有人拉住那传信的人,迭声问:“可是真的?中京真拿下了?”说书先生还站在台上,手里惊堂木悬在半空,半晌没放下来,末了竟把桌子一拍,大笑道:“好!好!辛枢密果然不负大宋!”
消息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御街、汴河、马行街、州桥,一路狂泻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汴京城便沸腾了。
商铺里的掌柜扔了算盘跑上街,书铺里的学子扔了书卷挤到路口,连闺阁中的妇人也打发丫鬟出来打听消息。
御街上人越聚越多,人们不顾秋日正午的太阳,挤在路两旁,互相拍着肩膀,大声说着中京、耶律大林、辛枢密的名字。
有人当街点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州桥一路响到相国寺。
卖糖画的老人当场用糖稀画了一匹奔马,说这是辛枢密的白马。
卖胡饼的小贩把饼子往人群里抛,高喊着“吃饼!吃大捷饼!”
孩童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学着想象中的样子,手持木棍当枪,口里喊着“枪挑辽将”。
整个汴京,像被人从里到外点着了。
那种欢腾不是谁刻意安排的,而是从每一个人心底里喷出来的,热烈、急促、无可阻挡。
而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沸腾了起来。
韩琦是在政事堂接到军情的。
那封用火漆封得极紧的捷报从北方一路换马不换人地送进京来。
送信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军汉,满身尘土,衣角被风吹得硬挺挺的,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进政事堂时两腿打晃,几乎站不稳。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已经焐得发烫的捷报时,手指还在不住地抖。
韩琦接过,撕开火漆的动作比平日里急了许多,漆屑落在袍服上也不自知。
他将捷报展开,只看了一眼,手便微微发抖。
他霍然站起,带得身后椅脚在青砖地上划出“吱”的一声尖响。
他又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字一字地看,生怕哪里看差了。
待确认无误,他猛地转身,朝堂外大步走去。
他走得极快,甚至有些失态,一只袖子扫翻了案角的砚台,墨汁泼出来,洇黑了半摞公文。
堂外的胥吏们从未见过韩相公如此模样,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