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也不理会,一路穿廊过院,边走边喊:“中京克定!中京克定!”那声音在宫城空旷的廊道里回荡,震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几片枯叶从瓦上簌簌落下。
政事堂里的宰执们闻声而出。
曾公亮原是坐在东厢整理文书,听见喊声先是一怔,随即扶着门框颤巍巍站起来,声音发着抖:“当真?”
韩琦把捷报往他手里一塞:“你看!耶律大林已献中京大定府,率部归降!”
曾公亮接过一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两行老泪竟夺眶而出,顺着胡须滴在纸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拭,却越拭越多。
富弼从后堂几步赶来,步履急促得差点被门槛绊倒,他一把抢过捷报,看罢仰天大笑,笑声把梁上积尘都震了下来:“好个辛缜!好个辛缜!”
欧阳修随后而至,他一向风度从容,此刻却也失了常态,双手撑着桌案,盯着那几行字反复地看,嘴里喃喃道:“中京……中京真拿下了……”
赵概和张方平并肩赶来,二人互相搀扶着,仿佛不如此便站不住。
张方平看着捷报,忽然朝北一拱手,高声念道:“天佑大宋!”
众人跟着齐声念:“天佑大宋!”
政事堂里的公文被风吹得满桌都是,有几张飘到地上,被匆忙的脚步踩上了黑乎乎的鞋印。
有人想弯腰去捡,却见满堂重臣都在笑,在哭,在互相拍肩,哪里还有人去理会那几页纸。
送信人还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咧开干裂的嘴笑了笑,然后身子一晃,顺着门框滑坐下去。
韩琦这才看见,连忙命人扶他下去歇息,又吩咐取水取食,不可怠慢。
消息从政事堂传出,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翻腾的湖中,激起冲天巨浪。
各司衙门的官员们奔走相告,门前轿子来来往往,书吏们放下笔墨,跑到院里互相道贺。
大理寺中,一位正卿正审着一桩盗案,忽闻此讯,手中惊堂木“啪”地拍在案上,却不是发怒,而是大笑:“中京克定了!还审什么盗案!都出去看!”
国子监里,讲官正讲《春秋》,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满堂生员呼啦一下全涌了出去,书卷扔了一地。
太常寺的院子里,几个乐工正在排演雅乐,听见消息,一个抱笙的手一松,笙掉在地上,他竟也不顾,跳起来便喊:“中京大捷!”
军器监的工匠们从炉房里跑出来,脸上还沾着炭灰,互相抓着胳膊,笑一阵,又抹一阵眼睛。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官衙,此刻竟像是过节一般。
禁军巡逻的队列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脚步轻快些,才能配上这突如其来的大喜。
宫城里的宦官宫女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笑,却又不敢高声,只把喜悦憋在喉咙里,变成细碎的嗡嗡声。
赵祯知道消息时,正在福宁殿里。
内侍张举弯着腰,一路小跑进来,手里的捷报举得极高。
他进殿时险些绊到门槛,却硬是稳住了身形,趋步上前,将捷报呈到御案上。
殿中极静,内侍们都屏息等着,只有殿角龙涎香的细烟在缓缓升起。
赵祯没有说话,伸手取过捷报,展开来,一言不发地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时,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是不敢信。
看第二遍时,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却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握着捷报的手微微发颤,纸张发出极轻的哗响。
良久,赵祯抬起头来,脸颊上竟有一丝异样的红。
那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激动从他身体里涌了出来。
他忽然站起身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鸣钟。朕要去太庙。”
景阳钟响了起来。
那钟声沉稳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从宫城最高处向四周漫开,像一圈一圈的水波,荡过殿宇,荡过城墙,荡向整座汴京。
钟声与民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混在一起,一个庄重,一个热烈,却奇妙地交融成一片。
钟声中,宫中的禁卫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值守的宦官们纷纷朝钟楼方向张望,脸上又惊又喜。
赵祯连辇都没有坐,只带着几名近侍,匆匆赶往太庙。
他走得很快,龙袍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里面玄色的靴子。
内侍们小跑着跟在后面,张举几次想上前搀扶,都被赵祯挥手挡开。
穿过垂拱殿,绕过凝晖殿,青砖路上落叶被风卷着打转。
沿途宫人远远看见皇帝如此疾行,都慌忙跪在道旁,头也不敢抬。
赵祯没有看他们,眼睛只望着太庙的方向。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却不肯放慢脚步。
进了太庙,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列祖列宗的灵位在高处依次排开,烛火映在神主牌上,明灭之间,仿佛那些开创基业的先人正注视着他。
赵祯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下去,额角触在冰冷的蒲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第二个、第三个,一下比一下郑重。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太祖、太宗的牌位,嘴唇翕动,似乎说了许多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
他想起太祖皇帝披坚执锐,扫平四方。
想起太宗皇帝御驾亲征,志在燕云,却饮恨而归。
想起真宗皇帝在澶州城头,与辽国歃血为盟,虽保住和局,却终究意难平。
而如今,中京克定,大宋铁骑踏入了辽国腹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宋在列祖列宗面前,终于可以抬起头来了!
为什么中京克定会让大宋君臣百姓如此激动?
因为中京道对辽国而言,实在太过重要。
辽国幅员万里,五京分立:上京临潢府是龙兴之地,中京大定府却是真正的国家中枢。
辽主四时捺钵,往来于五京之间,可朝聘、会盟、布政、练兵、储粮,多在中京。
中京道地处大辽腹心,北接上京,东连东京,南通南京,西控西京,是辽国交通的十字枢纽。
辽国的驿站以中京为中心向四方辐射,北可调上京之兵,南可援南京之军,东可制渤海之众,西可驭草原诸部。
失了中京,辽国的东西南北便被打断脊梁,首尾不能相顾,各道之间的联系被拦腰切断。
更不用说中京道本身就是辽国重要的粮草产区与兵马集结之地。
六镇精骑多年驻防于此,既是威慑中原的重兵,也是弹压后方的大营。
中京一失,辽国便是被剜去了心腹。
而对大宋而言,中京的意义更加深远。
自太宗皇帝太平兴国年间两次北伐失利以来,大宋对外用兵多处于守势。
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虽维持百年和局,可燕云十六州始终是宋人心中一道不曾愈合的伤。
那道伤横在胸口,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
数代君臣无不想着收复故土,却屡屡被国力、军力、朝局所困。
如今辛缜不仅越过了白沟河,更一举拿下了中京。
这不是边境上的一座州城,这是辽国的腹心之地,是辽主捺钵议政之所,是大辽国运所系的根本重地。
中京都丢了,辽国便等于丢了半条命。
从此之后,大宋在与辽国的角力中,第一次牢牢握住了主动权。
北疆的攻守之势,就此彻底逆转。
正因如此,汴京才疯了一样地沸腾。
坊间百姓虽未必说得清中京道有多么要紧,可他们知道,那是辽国的都城之一。
一个都城都被大宋打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宋不再是那个只知纳岁币、守边境的大宋了。
士人们想得更深:中京一下,灭辽便不再遥远!
祖宗未竟之业,似有可为。
武将们更是振奋,他们从这一战里看到了宋军新军的战力,看到了朝廷对外开拓的决心。
而朝堂上的宰执们,则清楚中京的战略价值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战功,更是谈判桌上最重的筹码,是此后数十年北疆安危的根本。
君臣上下,尽皆狂喜,便不足为奇了。
赵祯从太庙出来,下旨三日后举行大祭!
百官闻讯,再次沸腾。
各衙门立刻忙碌起来,太常寺彻夜拟仪注,礼部连夜清点祭器,禁军开始净街修路。
整个汴京城还沉浸在狂欢之中,而更大的庆典,已经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中京克定,中京道尚未!
中京克定之后,辛缜并没有急着挥师北上。
大定府虽已入宋军之手,但中京道全境尚未归附。
这座城是中京道的心脏,可心脏易手,四肢却未必会立刻跟着动弹。
中京道幅员辽阔,自燕山以北一直延展到接近上京道的地方,境内一十三座大小州城、七处军寨,各自为政,各怀心思。
南边靠近燕山一线的州城多驻汉军,那些兵将多半是燕云汉人的后代,对辽国谈不上有多死忠,但也绝不会因为大定府一易帜便望风而降。
北边与上京道接壤处则仍被契丹嫡系牢牢控制,那里驻扎着耶律洪基的忠实臣属,兵马精良,粮草充足,显然不会轻易就范。
大定府城头的宋字旗虽然已经竖了起来,可站在城上往北看,天边那一线灰蒙蒙的山影之后,仍然盘踞着辽国最后的抵抗。
中京道这一盘棋,辛缜拿下了棋眼,却还没有把整盘棋都吃到嘴里。
他必须在耶律洪基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整个中京道全境纳入掌中。
否则,大定府就是一座孤城,宋军新占的几处城池也随时可能得而复失。
东面的情况最为复杂。
萧嘉才的一镇精骑驻扎在恩州一带,恰好处在中京道与东京道之间的要道上。
这一镇人马约有精骑数千,皆是从中京道东部各部族中挑选出来的悍卒,平日里负责防备东京道的渤海人和高丽边患,战时则可北上援应上京,南下遮断燕山。
恩州城外是起伏的丘陵,有几条小河穿行其间,东去数十里就是东京道地界。
谁若能握住恩州,谁便握住了中京道东边的门户。
若萧嘉才倒向耶律洪基,辽军便可从他这里北来南往,宋军纵然占了大定府,东侧始终暴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