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倒向大宋,中京道与东京道之间的联系便会被拦腰切断,辽国想从东边调兵反扑,便要先过萧嘉才这一关。
萧嘉才此人,辛缜早有耳闻。
此人在辽国算个异数。
他是契丹宗室旁支,血统上算不得多近,母家却是汉人,而且不是一般汉人,是当年燕云旧族里颇有根基的一支。
他从小在汉地读过几年书,延请过汉人儒生讲经史,写得一笔好字,宋辽两边的规矩他都通晓。
这就让他的行事与寻常契丹将帅颇为不同。
他不尚蛮勇,讲究韬略,带兵也不全凭威压,颇能得部下死力。
耶律大林掌六镇时,对萧嘉才十分倚重。
六镇之中,这一镇是耶律大林花心思最多的一支。
萧嘉才从一个小小骑将做到一镇主将,耶律大林曾三次向辽主力荐他。
二人名为同僚,实有半师之谊。
萧嘉才的军务疑难,往往亲赴耶律大林帐中请教。
耶律大林也常把最要紧的差事交给他办。
中京道东境的防务,几乎等于是耶律大林一力托付给了萧嘉才。
大定府兵变之夜,萧嘉才按兵不动。
他既没有响应耶律大林,也没有向耶律洪基告变。
那夜他整军守在自己的营寨里,所有骑兵甲不卸,马不鞍,火把高照,刀出鞘,箭上弦,一副临战戒备之态。
有部将深夜来问,说要不要出兵去大定府看一看,被他冷冷一句“没有军令,不得擅动”顶了回去。
那一夜,恩州城内外静得可怕,只有巡骑的马蹄声来来回回,像数着鼓点在走。
这种态度,最是耐人寻味。
不响应,是不想担附逆之名。
不告变,是不愿与耶律大林为敌。
他把自己摆在一个极微妙的位置上,像一把放在天平中间的刀,暂时不偏向任何一头。
可这样一把刀,终究是要落下的。
辛缜心里清楚,萧嘉才不可能一直骑在墙头上。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值得他下注的价码,或者等一个他认为安全的时机。
这个人不笨,甚至可以说极聪明。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一镇精骑是整个中京道东部最大的变数。
耶律洪基需要他,辛缜也需要他。
他大可以待价而沽,把这份筹码抬得越高越好。
辛缜没有派人去催萧嘉才。
他甚至没有在军议上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大定府拿下后的头两天,他只是让陈平把萧嘉才所部的驻防位置、历年来的粮草来源、部将构成、与耶律大林的来往信件存目,全都整理出来,送到自己的大帐里。
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这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时而用笔在地图上圈一下。
萧嘉才的营盘驻地,恰好卡在恩州城外一片缓坡上,背靠河,前临官道,地势颇好。
他手下有两名副将,一个契丹人,一个汉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亲信。
粮草大半靠中京道供给,如今中京易手,他的粮路已断。
辛缜看罢,轻轻笑了一下,对陈平说:“萧嘉才这个人,不是等我们出价,他是等我们看明白他的处境。”
陈平不解,辛缜又说:“他按兵不动,摆的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
可他这山,恰好坐在火上。
他的粮草靠中京道,他的兵士家眷多在恩州一带。
我们拿了大定府,他比谁都清楚,除非耶律洪基立刻从上京调兵来救,否则他的粮草撑不过一个月。
他摆出这副不偏不倚的样子,不是因为他有恃无恐,而是因为他心里也在犯难。
他怕降了我们,耶律洪基会拿他留在上京的家人开刀。
又怕继续跟辽国走,自己这点兵迟早被我们困死。
他在拖时间,也在看耶律洪基的反应。”
辛缜顿了顿,把手中的炭笔搁下,说:“他既然想拖,那我们就陪他拖一拖。
拖到他自己坐不住。”
辛缜算得并不差。
接下来的几天里,萧嘉才确实坐不住了。
大定府易手的消息传开之后,恩州各处的粮草供应便断了来路。
东京道那边虽还没有动静,但显然也不可能长久接济他。
萧嘉才一边派人与大定府虚与委蛇,打探宋军虚实,一边又暗中派人抄小路往上京求救。
他自以为做得隐密,可这些动作早被孙伏虎布置在恩州一带的暗线看得一清二楚。
密报送到辛缜案头,辛缜看完,只批了一句:“再等等。”
这一等,便等来了耶律大林。
耶律大林在降宋之后,最想做的事就是说服萧嘉才来归。
他太了解这个旧部了。
萧嘉才心气高,手段细,却有一个致命的软处,他太重情。
耶律大林对陈平说过,萧嘉才这个人,若是硬逼,他敢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但若从情义上慢慢熬他,他迟早会松口。
辛缜于是让耶律大林亲自写信。
耶律大林也不多言,只写了一封极短的信,信中只一句:“昔年恩州城下,吾救汝一命,今日可还记得?”然后命人直送恩州。
这封信被送到萧嘉才手里时,正是夜里。
萧嘉才正在大帐中与两个副将议事。
他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变了。
他把信缓缓折好,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连灯油快尽了也没有叫人添。
外头的风在营帐间打旋,吹得帐门时鼓时瘪。
天亮时分,萧嘉才出了帐。
他的眼睛有些红,却把两个副将叫来,只说了一句:“备马。
去大定府。”
萧嘉才亲率数百骑来到大定府北门外。
他没有带兵符,也没有带随从护卫,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立马在护城河边,请见辛缜。
辛缜闻报,亲自出城。
萧嘉才翻身下马,也不下跪,只抱拳道:“萧嘉才来迟。
中京既已归宋,恩州自当归辛枢密。
只求不要难为我一镇将士。”
辛缜还了一礼,说:“将军深明大义,大宋必不相负。”
萧嘉才这才单膝跪下,献上了兵符。
恩州,就此归降。
恩州一降,中京道东边的门户便轰然洞开。
消息传开,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东部军寨也相继派人来降。
辽国东京道与中京道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恩州归降的次日,辛缜在大定府西门内的临时节堂里召见诸将。
这节堂原是大定府辽国节度使署的正厅,陈设还带着几分辽地的粗犷。
辛缜命人把地图铺在正中大案上,耶律大林、萧术哲、萧嘉才、赵昉、折可适、陈平诸人分坐两侧。
帐外宋军正在整队,远处城头上的烽烟尚未完全散尽,几面残破的辽旗被风卷着,在城墙上时起时伏。
辛缜没有绕弯子,直接问耶律大林:“中京道尚未完全归我,元帅可有良策?”
耶律大林刚刚包扎完肩伤,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坐在辛缜下首,半边肩膀被厚厚的白布缠着,布上隐隐渗出一丝暗红。
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声音也稳。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中京道境内,约有一十三座州城,七处军寨。
南边永和、武兴、迁民、安京数州,守将多为汉军出身,彼此之间也常通声气,每逢节庆还互有走动。
若能得一两州率先归附,其余各州见大势如此,便好办得多。
北边宜州、锦州、徽州等处,契丹将领居多,其中也有不少曾在我帐下听令,只是这些年被耶律洪基调去守边,与我断了来往。
这些人认不认我的旧情,眼下尚不好说。
但耶律洪基必然已经派出密使,给他们加官许愿也好,拿家眷威逼也好,总之不会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我们若要招降,必须快。
最要紧的,是恩州萧嘉才。
他那一镇精骑若倒向哪边,中京道东边便定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萧嘉才一眼。
萧嘉才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耶律大林继续说:“如今恩州已定,东线无忧。
南边诸州,我意先取永和。
永和离大定府最近,守将刘承嗣是汉军出身,胆子不大,却也不傻。
只要让他看清楚局势,他自然会做出选择。
永和一降,武兴、迁民、安京三州便如骨牌一般,不必再费多少力气。”
辛缜一直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