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两度北伐,以图武力夺回,却都未能如愿。
真宗澶渊之盟后,宋辽虽安,可燕云仍在辽手,每年岁币交付时,那耻辱便又加一层。
多少代人在读史时掩卷长叹,多少将领在巡边时望北兴叹。
可如今,这些地方,全部回来了。
山前七州,在辛缜此次北伐之初便已拿下。
西夏全境,也早在数年前便已并入大宋版图。
山后九州中的大部分,也已随着西京道的夺取而归入宋境。
如今中京道全境克定,燕云十六州,一个不少,尽归大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辽国不再是大宋的威胁了。
燕云十六州是什么?
是中原北面的天然屏障。
幽州扼守燕山之南,崇山峻岭,关隘重重,是骑兵难以逾越的天险。
云州据阴山余脉,居高临下,俯瞰草原。
这片地方,历史上就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失了它,中原便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辽国之所以能在百年间对大宋保持攻势,之所以能在澶州城下逼真宗签订城下之盟,全赖燕云在手。
他们可以随时从燕山南下,铁骑数日之间便到黄河边上。
而大宋北境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只能以兵为险,以城为垒,处处设防,处处被动。
这便是所谓“攻守异势”中最要命的那一部分。
可如今,这道屏障回到了中原手中。
燕山之险、关隘之固,从此为大宋所用。
辽国的铁骑再想南下,便要先面对那一道道雄关。
长城故塞虽然破败,却仍可修缮经营。
燕山一线的崇山峻岭,就是最好的城墙。
而大宋,从此拥有了随时可以北出燕山、直逼辽境的主动权。
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更不要提中京道本身的意义。
中京大定府是辽国的腹心,五京之一,辽主四时捺钵,军国大事多在中京议定。
中京道还是辽国连接东西南北的枢纽,失了它,辽国的上京、东京、南京、西京便被打散,再不能形成有效的合力。
这样一个地方落入大宋之手,等于把辽国的半条命攥在了手心里。
所以当赵祯和几位重臣在福宁殿里消化这个事实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太庙。
赵祯最先开口。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袍袖。
那袍袖在方才伏案时压出了几道褶皱,他一一抻平,又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幞头。
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发颤,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摆驾太庙。
朕要告于列祖列宗。”
韩琦等人同时躬身:“臣等愿随官家前往。”
这一夜,福宁殿里的灯火一直亮着。
殿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宫人们奔走传话,脚步急促,却听不见一句喧哗。
禁军列队肃立,甲叶的寒光在灯下微微闪烁。
景阳钟的余音似乎还在殿宇间回荡,那一声声悠长的响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重新折返,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轻轻震颤。
有老宫人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太庙方向的灯火,忽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们中有些人入宫极早,见过真宗晚年在太庙前长跪不起的模样,那时节,燕云还是遥不可及的梦。
如今,那梦竟真的被人从北边捧了回来。
赵祯出了福宁殿,便往太庙而去。
他这一次没有让人备辇,而是步行前往。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赵祯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他的龙袍下摆被风卷起,衣袂翻飞,像一只在夜色中张开的翼。
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一队队举着火把的禁卫。
那火光在宫城的甬道上蜿蜒向前,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火把上冒出的烟被风吹散,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无数双脚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整齐而低沉,像一阵从地底传来的鼓点。
从福宁殿到太庙,路程不远,可这一夜走起来却像是极长。
赵祯没有停。
他穿过垂拱殿前的空地,绕过凝晖殿的飞檐。
那些平日里他坐着辇车经过的地方,此刻都被他一步一步地踩过。
沿途宫人远远看见皇帝步行而来,都慌忙跪在道旁,头也不敢抬。
赵祯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只望着前方。
那前方黑黢黢的殿宇之间,太庙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像一座从夜色中浮起的岛屿。
到了太庙,赵祯没有让人通传,也不让内侍搀扶。
他抬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太庙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火光中静默不语。
那些牌位被擦得极亮,黑漆上泛着温润的光。
供桌上的祭器一件件摆得整整齐齐,上面盛着新换的果品和祭酒。
赵祯走到太祖、太宗的灵位之前,撩袍跪下。
他的膝盖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极响。
额角触在蒲团上,又抬起,又触下,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在向冥冥之中的先人们叩问着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来,仰头望着太祖的牌位,轻声说:“太祖皇帝,您在时,设封桩库,志在收复燕云。
今日,燕云十六州,尽归大宋了。
您可瞑目了。”
他又转向太宗的牌位,说:“太宗皇帝,高梁河之败,非战之罪。
今日,幽州回来了,云州回来了,连中京也回来了。
您的箭伤之恨,可以消了。”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可太庙里极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在烛火之间慢慢散开,落在每一块牌位上。
韩琦等人跪在殿外,听见赵祯的这些话,一个个伏在地上,泪流满面。
欧阳修以额触地,喃喃道:“臣欧阳修,生逢此世,何其有幸。”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太庙里的列祖列宗说。
富弼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曾公亮的胡须上挂满了泪珠,他却不去擦,只任它们滴在冰冷的石阶上。
那泪珠落在石面上,溅成极细的水花,像一滴一滴的墨。
韩琦跪在最后面。
他抬起头来,望着殿内赵祯的背影。
那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在殿门上,像一道刻在岁月里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小官时,曾随一位老臣巡查河北。
那老臣站在雄州城头,望着北方的茫茫平原,叹道:“燕云不回,我辈食不甘味。”
如今,那老臣早已作古,可韩琦真想告诉他:回来了,都回来了。
这一刻,对赵祯而言,意味着太祖、太宗、真宗三代帝王未竟之业,终于在他手中完成了。
对韩琦这些臣子而言,意味着他们这一代人,不,是他们这几十代文人武将的抱负,终于化成了实实在在的版图。
太庙里的烛火忽然齐齐一亮,像是有风从极远的北方吹来,穿过了燕山,穿过了汴河,吹进了这庄严肃穆的殿堂。
那风极轻,却将所有烛火都吹得齐齐一扬,仿佛列祖列宗真的听见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辽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而同一时刻,汴京城的另一角,也有人在为这个消息彻夜难眠。
那是国子监的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藏在国子监东面最僻静的一排廊房后头,平日里是几个年轻士子读书会文的地方。
此刻灯火未熄,窗纸上映着几道端坐的影子。
屋里一只铜灯里的油已经浅了,灯焰跳得很暗,却没有人去添。
几个年轻的士子围坐在一起,正中坐着一个老儒。
那老儒年过七十,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背微微佝偻着。
他手里原本拿着一卷书,正讲到石敬瑭割让燕云旧事。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缓,像在讲一件极遥远又极切身的事。
“十六州既失,中原北门洞开。
从此胡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