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原男儿,再不能安卧于榻上。
历代先帝,无不想夺回此地。
太祖设封桩库,太宗两度亲征,真宗澶州之盟。
皆为此地!
然而百余年来,燕云终归沦于敌手。
此乃我中国之大痛,百世难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个年轻士子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年轻人都听得入神,有人咬着下唇,有人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老儒叹了口气,正要接着讲,外头忽然有人拍门。
那拍门声急促而响亮,像一把铁锤猛地砸在门板上。
屋内几人都是一惊,那老儒也停住了话头。
外头的人还在用力拍,拍了几下,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中京克定!燕云十六州全复!燕云全复!”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走了调,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尖厉。
屋里的人先是一怔,随即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椅子被撞倒了几把,桌案上的茶盏也被带得晃了几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半卷书。
几个年轻士子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惊疑。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涌去,有人手脚麻利,已经拉开门闩,冲了出去。
外头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吏员,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见门开了,又喊了一遍:“中京克定!燕云十六州全复了!”
喊完,他也不管屋里的人听没听清,转身又往别处跑去,边跑边喊,声音在国子监的廊庑间一路回荡。
那老儒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话,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扶住桌角,身子晃了晃,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极痛,从他瘦弱的胸膛里迸出来,像把几十年堵在心里的郁愤都哭了出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散落下来,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手背上,像一场迟来的雨。
那些年轻士子站在旁边,一个个红了眼眶,却没有一个人去劝。
有人开始欢呼,声音从喉咙里喷出来,带着少年人的狂喜。
有人跪地朝北叩头,额头重重地磕在门前的青砖地上,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份喜讯告诉北边的祖宗。
老儒哭着哭着,忽然抬起手来,指着北边,嘴唇一张一合,终于挤出一句:“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身子一软,竟瘫坐在地上。
几个士子慌忙围上去扶他,他却摆着手,只是哭。
声音从这间书房传出去,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燥的草垛。
国子监的廊下、斋舍、讲堂,一间间亮起了灯。
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有人扒着窗台往外看,有人在院中来回奔走,逢人便喊:“燕云全复了!燕云全复了!”
那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涨潮时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
年轻的监生们从各自的书斋里涌出来,有人手里还抓着毛笔,有人连鞋都没穿齐。
他们聚在国子监的院子里,互相拉着手,又笑又跳。
有几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教谕站在台阶上,想喊大家安静,可嘴张了几次,自己也红了眼眶,最后只重重一甩袖子,转过身去,用袖子遮住了脸。
国子监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监生们潮水般涌了出去。
他们有的跑向州桥,有的跑向御街,有的就在巷子口站着,朝每一个过路的人高喊:“燕云全复了!中京克定!”
整座汴京城,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起来,从国子监蔓延到太学,从太学蔓延到州桥夜市,从州桥蔓延到相国寺,从相国寺蔓延到马行街。
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推开窗,打开门,互相打听着消息。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喊声,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卖夜宵的摊贩收了挑子,挤在路边听人说话。
巡夜的禁军也停下来,站在街心发愣。
有人点起了火把,有人敲响了铜盆,有人在巷口放起了鞭炮。
那一夜,汴京城的无数条街巷里,都有人在高喊、在哭、在笑。
这座城,像被什么力量从沉沉的夜色中唤醒了。
赵祯从太庙回来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站在宫城的高台上,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城。
晨雾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在汴京的万间宫阙和市井屋舍之上。
远处的汴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雾中若隐若现。
河上的漕船已经动了,船工的号子声从雾气里透过来,和着晨钟的余韵,显得格外悠远。
宫城的屋脊上,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起,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盘了几圈,又落回檐角。
赵祯一夜未眠,眼睛有些发红,可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望着北方,那是燕山的方向,也是他从今往后再不用时时提防的方向。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这片江山,将不再有北顾之忧。
辽国,那个压在大宋头顶百年的阴影,从此散了。
那阴影曾让太祖不瞑目,让太宗抱恨终,让真宗在澶州城头签下咽不下的盟约。
可如今,它散了。
像一阵被风吹散的残烟,再也聚不起来了。
中京道全境克定的消息,像一阵狂风,从燕山北麓一路卷过草原,卷过沙地,卷过辽东的密林,卷过渤海故地的丘陵。
风里有血腥味,那是狼牙峪河谷里还没散尽的血腥味。
耶律乙辛和他那一万两千精骑的血渗进了那片谷地的泥土里,又顺着狼牙峪的小溪流进锦州城外的护城河,河水如今还是暗红色的。
风从护城河上刮过,把那股铁锈一样的气息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风里还裹着别的气味。
权力的味道!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燕山以北的几处小驿站。
那些驿站的驿卒大多是奚人或汉人,平时给辽国递送公文,也偷偷给南边的商队传递消息。
中京失守的当日夜里,几个从大定府逃出来的辽国小吏骑着快马经过驿站,脸色惨白,连马都来不及换,只丢下一句“中京没了”,便往北跑去。
驿卒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几匹跑得满身是汗的马消失在夜色里,半天没有动。
然后有人先醒过神来,把驿站里那面辽国的旗子从旗杆上扯下来,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蹿起来,把旗面上的字烧得卷了边。
消息从驿站往北传,传到了草原上。
草原上的人,对消息的感知比汉人更敏锐。
他们住在毡帐里,逐水草而居,看似散漫,可彼此之间的联络却比官道上的驿站还快。
一个牧马人从南边回来,在河边饮马时跟另一个牧马人说上几句话,消息便从这一群马传到那一群马,从这一座毡帐传到那一座毡帐。
不出三日,潢水两岸的牧民便都知道了:辽国失了中京,宋军的大旗插上了大定府的城楼。
那些牧民们听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愕,而是沉默。
他们坐在火堆旁,用刀子割着烤熟的羊肉,谁也没有说话。
可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照见他们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深冬雪地里被拨开的灰烬下面,露出了一点暗红的炭火。
辽国失了三京。
南京燕京早在此前便已易手。
那是在辛缜北伐之初,宋军从河北北上,先取了燕山南麓的几处关隘,然后一举攻克了燕京城。
那是辽国五京中最富庶的一座,宫室壮丽,市井繁华,契丹贵族和汉人大族在那里经营了上百年。
可那一战,宋军来得太快,辽国的守将还没反应过来,城门便被打开了。
燕京一失,辽国的南京道便全数归了宋。
西京大同,随着西京道的溃败也归了宋。
那一战打得更久些,辽军在云州、朔州、应州一带布了重兵,可辛缜用了分化招降和武力强攻两手,把西京道一块一块地啃了下来。
西京大同城破那日,守将自杀,城中辽军数千人出降。
大同是辽国西面的重镇,据阴山余脉,俯瞰草原,地势极险。
西京一失,辽国的西面门户便彻底洞开了。
如今中京大定府再一失,辽国的五京便去了三京。
上京临潢府虽然还在,可那是太祖陵寝所在,是祖庙社稷之地,如今却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危城。
上京的城墙还是太祖年间夯筑的,虽经修缮,却已见老旧。
城中的粮草在耶律乙辛抽调援军时被搬空了大半,如今仓廪空虚,守军不足。
更可怕的是,上京以北的草原上,乌古敌烈部和阻卜部已经动了,那些游牧部族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在上京外围游弋,截断了上京与北方各牧场的联系。
上京成了一座被围困的孤岛,四面皆敌,风雨飘摇。
东京辽阳府还在,可那儿的根基早已松动了。
东京道是渤海人的故地,辽国当年灭渤海国,把渤海人迁的迁、散的散,可渤海人的后裔还在,他们的怨恨也还在。
东京道南部的定安部已经竖起了反旗,渤海人纷纷来投,声势一天大过一天。
东京道的北面,女真各部也在蠢蠢欲动。
辽阳府的守将几次向上京求援,可信使派出去了,却一个也没有回来。
五京去了三京,辽国等于被拦腰斩成两截。
西京道和南京道归了宋,中京道也归了宋,辽国的版图从中间被掏空了一大块。
上京道和东京道之间隔着中京道,东西不能相顾。
上京道和南京道之间隔着燕山,南北不能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