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的政令从此再也出不了上京道的地界。
各道的军队各自为战,各道的官员各自逃命,各道的部落各自打算。
辽国这个曾经压了草原各部一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如今连自己的都城都保不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消息传到草原上每一个毡帐里。
那些毡帐散落在潢水两岸、土河之滨、漠北的草原和辽东的山谷间。
毡帐里住着的是奚人、渤海人、乌古人、敌烈人、阻卜人、室韦人、女真人、羽厥人。
他们有的是辽国的属部,有的是辽国的奴仆,有的是辽国的盟邦。
可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都是一样的。
那些被辽国用皮鞭和铁蹄驯服过的部落,那些被迁到辽地各处给契丹贵族放马牧羊的部族,那些每年被索要贡赋的酋长,那些被辽国官员欺凌过的小头人,全都在同一时间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机会这东西,在草原上比黄金还贵。
有时候几代人才能碰上一次。
如今它来了!
漠北的阻卜部营地里,一个老牧民坐在毡帐门口,用一块磨石慢慢地磨着一把生了锈的刀。
他的儿子蹲在旁边,正在给一匹马修蹄子。
老牧民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空,忽然说:“我阿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契丹人的天,不会永远亮着。
总有天黑的时候。
我等了六十年,今天总算等到了。”
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辽东的山谷里,一个渤海人的猎户从山下回来,背着一捆新砍的柴。
他把柴往地上一扔,对正在灶前煮饭的妻子说:“辽国丢了中京。”
妻子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她没有说话,只把木勺放下,走到门口,朝南边站了很久。
她的父亲当年被辽国征去当兵,死在了南征的战场上。
她记得父亲临走时摸着她的头说:“等海东盛国再起来的时候,阿爸就回来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灶上的锅烧干了,发出吱吱的响声。
乌古部的牧场里,几个年轻的牧马人围着一堆火,正在用马奶酒祭天。
他们把酒洒在火里,火苗蹿起来,映红了他们的脸。
其中一个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说:“契丹人抢了我姐姐,我阿爸去要人,被他们打了三十鞭子,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如今他们的天塌了,该轮到咱们了。”
其他几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把碗一个一个地摔碎在火堆旁。
消息传到每一座山中的猎户棚里。
那些猎户住在密林深处,平日里靠打猎为生,很少与外人来往。
可他们也知道辽国,知道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铁甲的契丹人。
辽国的贵族每年秋天都会进山围猎,把猎户们赶得远远的,不许他们靠近。
如今那些猎户从偶尔下山换盐的同伴口中听到了消息,他们站在棚子门口,望着山下那些原本属于辽国贵人的猎场,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辽国要完了。
最先动的是奚族。
奚族不是一个统一的部落。
他们的分支散落在中京道西南部、西京道东部和上京道南部的广大丘陵与草场之间。
最大的几支,一支是萧术哲所领的奚王后裔,这支已经跟着萧术哲归了宋,如今守着恩州一带,兵强马壮。
另一支叫拔里部,住在中京道与上京道交界的山区里,平日里靠猎鹿养马为生。
拔里部的酋长叫阿古只,五十多岁,矮壮身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到下巴的旧疤,是年轻时跟辽国征讨乌古部时落下的。
他身上有契丹人给过他官身,可他也记得契丹人杀过他的叔父。
他听说中京失守的消息后,在帐中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把儿子和几个亲信叫来,说:“辽国靠不住了。
西京丢了,中京丢了,咱们得给自己找条路。”
阿古只没有想着投宋。
他有自己的盘算。
奚族曾经也是草原上的强族,在辽国建立之前,奚人跟契丹人平起平坐,同出宇文部,共牧于潢水之滨。
后来契丹强了,奚人就变成了附庸。
可附庸归附庸,奚人的骨头还在。
阿古只派人去联络散在附近的其他奚族小部落,带着酒和盐去,带着马和弓去。
他把中京克定的消息翻来覆去地说,说得那些小头人们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不到半个月,阿古只便聚起了三千多骑,多是骑射娴熟的猎手和马倌。
他自称“奚王”,带着这三千骑出了山区,攻占了上京道南部两座小城,把城里的辽国官员赶的赶、杀的杀,抢了粮仓和武库,声势一下子大了起来。
他嘴上说愿意归附大宋,可实际上,他派去大宋的使者带的是“贡马”,而不是“请降表”。
这意思很明白:他想当个藩属,不想当大宋的臣子。
他想趁辽国倒下时,给自己抢一块地盘,重建奚人自己的汗国。
拔里部一动,其他奚族部落也坐不住了。
中京道西南方有一支叫回纥部的奚人小分支,酋长叫涅里,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眼珠发黄,说话慢条斯理,却极有主意。
他不像阿古只那样张扬,而是悄悄把自己的部众从辽国划定的牧地迁到了燕山北麓的一处山谷里。
那山谷外窄内宽,进可攻,退可守。
涅里一边派人去恩州找萧术哲牵线,表示愿意归附大宋,一边在黑夜里吞并了几个更小的部落。
他不急着称王,也不急着抢城,只把人口和马匹往自己的山谷里赶。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长久的根基。
渤海人的动作更大。
渤海人住在东京道和上京道的东部,有数十万之众。
他们本是渤海国的遗民,太祖耶律阿保机灭渤海国后,把渤海人迁的迁、散的散,可渤海人心里始终记着自己是“海东盛国”的子孙。
如今辽国摇摇欲坠,渤海人中最有势力的一支,住在东京道南部的定安部,首先竖起了反旗。
定安部的酋长姓大,叫大延琳,自称是渤海国末代王族的后裔。
此人年少时被辽国送到上京读书,通汉文,懂兵法,后来回到部中,暗中联络渤海各部,积蓄力量。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多年。
大延琳起兵那夜,东京道南部的几座军寨同时被攻破。
渤海人熟悉山林,善用弓弩,夜袭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他们从林子里摸出来,像一群无声的鬼魅,把辽军的哨兵一个一个抹了脖子,然后打开寨门,放火为号。
火光一起,四面八方的渤海人便举着刀枪和猎弓冲进来。
一夜之间,大延琳便拿下了三座军寨,得了甲仗无数,马匹上千。
他自称“渤海大王”,发布檄文,说渤海国当年被契丹所灭,如今要复国雪耻。
檄文是用汉文写的,传到了东京道各处,也传到了大宋的军营里。
大延琳学的是中原王朝的样子,设官置署,开仓放粮,把辽国的贵族田产分给渤海百姓。
他的声势比阿古只大得多,短短一个月,便聚起了两万多部众,占据了东京道南部近半的土地。
乌古敌烈部也动了。
乌古部和敌烈部住在辽国北部的草原上,是辽国最北的属部。
他们世代以游牧为生,马术极精,却常年被辽国索要贡赋,部落里稍有姿色的女子和马匹都被辽国贵人挑走。
他们恨辽国恨了几代人。
辽国五京去了三京,上京以北的防务几乎空了。
乌古部的酋长叫图鲁,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刺着部族的图腾,一双手臂上全是马刀留下的旧疤。
他听说了中京的消息后,立刻把敌烈部的酋长和周围几个小部落的头人请到自己的大帐里。
大帐里烧着牛粪火,火上烤着整只的黄羊,酒是马奶酒,一碗一碗地灌。
图鲁喝到半醉,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说:“辽国的天塌了!咱们还等什么?
上京以北,那些牧场,那些马群,那些辽国的贵人,如今都是没主的东西!
谁抢到就是谁的!”
乌古敌烈部一夜之间便纠集了五千余骑。
他们从北边草原向南压下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
上京道北部的几个牧场上,辽国的牧官和驻军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乌古敌烈的骑兵围住了。
那些辽国牧官平时作威作福,此刻却吓得腿软,有的跪地求饶,有的骑马往南逃。
图鲁不追那些逃走的,他只抢牧场、抢马群、抢人口。
乌古敌烈部的骑兵像狼群一样,一夜之间扫过了四五个牧场,得了上万匹马和几千头牛羊,还抓了数百名辽国牧人和他们的家眷。
图鲁把这些人和牲畜押回自己的草原,留下一部分马匹装备自己的骑兵,剩下的分给跟着他起事的各个小部落。
他不急着去攻上京,他先要把自己的腰包塞满。
阻卜人也不甘落后。
阻卜部是辽国西北部最强大的游牧部族,有帐幕数千,控弦之士上万。
他们的酋长叫磨古斯,四十多岁,精于骑射,也通汉文,年轻时曾作为辽国的质子在上京住过几年。
磨古斯这个人比图鲁有城府得多。
他不像图鲁那样急着抢东西,而是先把各部的头人请到自己的营地里,商量大事。
磨古斯的营地扎在漠北的一片水草丰美之地,有河流蜿蜒而过,四周是连绵的丘陵和草原。
他在大帐里挂了地图,地图上标着辽国北部的军寨和牧地。
磨古斯指着地图对众人说:“辽国失了中京,上京以北便是无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