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不能只抢几匹马、几头羊。
咱们要占住地方,立住脚。
上京以北,西边到狼山,东边到黑水,这片地方,从今往后就是咱们的。”
磨古斯的话说到了各部头人的心坎上。
他们纷纷点头,把各自的人马合在一起,共推磨古斯为“漠北诸部之长”。
磨古斯便带着这支联军,从漠北向南压下来。
他比图鲁更有章法,每占一处地方,便留下自己的人马驻扎,建立哨所,安抚牧民,把辽国留下的牧地重新划分。
他还派人去联络乌古敌烈部,提出结盟。
图鲁虽然粗豪,却也不傻,知道阻卜部势大,便答应与磨古斯呼应,一南一北,夹击上京道的辽国残军。
女真人也在动。
女真部族居住在东京道的东部和东北部,分为许多小部落,各自为政。
可其中有一支叫完颜部的,正在悄然崛起。
完颜部的酋长叫阿骨打,三十来岁,身材不高,却极精悍,一双眼珠像两颗黑石子。
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女真部中的英雄,他自小便跟着父兄在林海雪原中猎熊猎虎,练就了一身好箭法。
辽国五京去了三京,阿骨打知道,女真人摆脱辽国控制的日子到了。
他没有急着起兵,而是先把周围的小部落一个一个地拉到自己这边来。
他带着部中的勇士去帮别的部落打仇家,带着猎获的熊皮和虎骨去换别的部落的马匹,带着辽国在南边接连败退的消息去说服那些犹豫的头人。
阿骨打对他们说:“辽国管不了咱们了。
从今天起,女真人不再给辽国进贡,不再给辽国当差。
咱们自己过日子。”
完颜部的动作一开始并不大,可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几个月之间,完颜部便联合了十几个女真小部落,人马虽然只有两千多,却个个是能在雪地里追踪猎物的好手。
阿骨打把这些部落编成猛安谋克,十人为一什,百人为一谋克,千人为一猛安,队伍虽小,号令却极严明。
他们在东京道的北部山地里活动,攻辽国的戍堡,劫辽国的粮队,把辽国在东部山区的势力一点一点地拔掉。
室韦人也动了。
室韦部住在辽国北部更偏东的地方,与乌古敌烈部相邻,也是游牧为生。
他们的酋长叫失里,年纪不大,却极有野心。
他见乌古敌烈部和阻卜部都动了,便也带着自己的部众从北边压下来,抢占了辽国在东北部的一处牧场。
他不跟图鲁争,也不跟磨古斯争,只把目光投向了更东边的黑水一带。
那里有辽国的几处戍堡和粮仓,守军不多,却存着不少甲仗和粮草。
失里带人把这几处戍堡一一拔掉,得了铁甲数百副,粮草无数,一下子便把自己的实力扩充了一倍。
羽厥部也在动。
羽厥部本是辽国东北方的附庸,住在混同江以北,以渔猎为生。
他们的酋长叫石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日里极少说话,可一旦开口,便无人敢驳。
石鲁见辽国北境已乱,便带着本部的人马南下,占了辽国在东北的一处铁场。
那铁场不大,产的铁却极好,打造出来的刀枪坚韧锋利。
石鲁占了铁场后,日夜赶造兵器,装备自己的部众。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抢地盘,他先要把自己的部众武装到牙齿。
室韦部、羽厥部、乌古敌烈部、阻卜部、奚族各部、渤海各部、女真各部,这些名字在短短几个月之间,从辽国的属部册页上跳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势力。
他们有的地盘大,有的兵马强,有的只想抢一把就走,有的却想趁机立国。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复杂得很。
有的结盟,有的敌对,有的表面上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在磨刀。
辽国北境,从燕山到黑水,从漠北到辽东,遍地都是烽烟,遍地都是马蹄声,遍地都是野心和杀机,一时之间,天下尽逐鹿!
第二百九十五章 辽国剧变:耶律洪基北逃!耶律重元登基!
有人要逐鹿,有人要当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多的野心,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自己称皇称帝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群雄逐鹿,可最后能够真正成功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
而且,大宋在呢!
不少小部落,心里明白自己的斤两。
他们地小人少,就算趁着乱局抢到了几块地盘,也未必守得住。
与其被别的部族吞掉,不如找一个靠得住的大树。
这棵大树,便是大宋。
大宋刚刚拿下中京,兵威正盛。
辛缜的名字从南传到北,从汉人传到契丹人再传到奚人、渤海人、女真人的耳朵里。
那些小部落的头人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一致的结论:投宋。
投宋虽要称臣,可大宋的制度与辽国不同,不会把部族的丁壮抽走编入汉军,也不会强迫部众迁徙。
只要按时进贡,大宋便不会轻易动刀兵。
相比被契丹人欺压,或者被别的部族吞并,投宋是最好的出路。
于是,从燕山以北到辽东,从漠南到黑水,一拨又一拨的使者骑着马、带着贡品,往南边的大宋军营赶去。
有的带着几匹好马,有的带着几张貂皮,有的带着几颗东珠。
他们要去见辛缜,要去递降表,要去讨一个封号。
辛缜坐在宜州的州衙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降表和请封书。
他翻着那些用汉文、契丹文甚至女真文写成的文书,对陈平说:“辽国这一倒,北边这些部落,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要冒出来。
有想自己当王的,有想投我们的,还有想先看看风向的。
这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陈平问:“那咱们怎么处置?”
辛缜把降表放下,说:“愿意投的,都收。
封号给,赏赐给,只要他们认大宋是宗主。
至于那些想自己当王的——”他顿了顿,望着地图上那些被各色标记填满的北方土地,“让他们先闹。
闹得越乱,以后就越好收拾。
等他们闹够了,我们再一个个收拾。
辽国这块地方,早晚要纳入大宋的版图。
不过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得慢慢来。”
他说完,把降表重新翻开,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北方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乱晃。
辛缜没有去挡,他望着窗外,那是上京的方向。
那里,辽国的残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而无数新的火焰,正在那片广袤的草原、山林和雪原上,熊熊燃烧起来。
中京道全境克定的消息传到上京临潢府时,辽主耶律洪基正在太祖庙中。
那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起了身。
这是他登基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春夏秋冬,每逢初一十五,必亲自到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灵位前燃一炷香,磕三个头。
宫人们早已习惯了皇帝这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天不亮便备好了素服、香烛和马匹。
可这一日与往常不同。
耶律洪基跨进太祖庙的门槛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身后的内侍慌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独自走到太祖的鎏金铜像前,跪了下去。
太祖庙在上京皇宫的东北角,殿宇不算宏大,面阔只有五间,进深也不过三间。
殿中供着太祖的鎏金铜像,像高九尺,面目威严,双目平视前方,仿佛仍在俯瞰着这片他用三千铁骑打下来的江山。
像前悬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从东海取来的鲸脂,据说能燃百年不灭。
那灯焰微微跳动,把太祖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耶律洪基跪在像前,额头触着冰冷的砖地。
那砖地是用上京附近的黑石磨成的,又冷又硬,触上去像触着一块冰。
他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契丹旧俗的祷词,祈太祖保佑辽国江山永固,保佑契丹铁骑无往不胜。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
他念完祷词,正要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乱,不止一人,而且越跑越近,靴底踩在殿外的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一锅炒豆子炸开了。
耶律洪基皱了皱眉。
太祖庙是禁地,除了祭日大典,平日连皇子都不许擅自闯入。
他转过头去,就见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那内侍的帽子跑丢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额角还磕破了一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扑通跪在殿门槛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内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耶律洪基沉声道:“什么事?”
那内侍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中京……中京没了……宜州、锦州、惠州,全没了……全都没有了……陛下……”
耶律洪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一顶小帽,没有冕旒,没有龙袍。
殿外的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见他脸上细密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他今年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