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角的白发是从去年开始长出来的,先是几根,后来一撮一撮地白,如今已白了大半。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外面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他没有发怒。
他没有摔东西。
他没有大喊大叫。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去,重新跪在太祖的铜像前,又磕了三个头。
这次他磕得很慢,每一下都磕得极重,额角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望着太祖的铜像。
太祖的眼睛仍然平视前方,威严而沉默。
耶律洪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祖宗基业,丧于朕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太祖庙。
那内侍还跪在门槛上,耶律洪基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说:“起来吧,去传旨,午后朝会。”
上京的朝会是在当日下午开的。
耶律洪基坐在龙椅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那把龙椅是太祖年间传下来的,紫檀木的底座上刻着契丹文的铭文,椅背上铺着虎皮。
他坐在上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末端那两颗磨得发亮的铜钉。
殿中站满了契丹贵族和汉人大臣,一个个面色惶惶,交头接耳。
有人低声说着中京的战况,声音压得极低,可越压越低,反而越显得嘈杂。
有人掰着手指算辽国还剩几座城,算来算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已经在偷偷收拾细软,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
耶律洪基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爬满全身。
他挥了挥手,说:“都退下吧,容朕想想。”
大臣们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上京的秋天来得早,殿外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那些落叶被风卷着,在殿前的空地上打着旋儿,一会儿聚成一堆,一会儿又散开。
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曾随父亲到南京燕京巡视。
那时的燕京多么繁华,街市上汉人的绸缎铺、瓷器铺、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每年的商税和关税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记得父亲指着那些粮仓说:“燕云的粮食,养着我们契丹的铁骑。
燕云的丝帛,穿着我们契丹的贵人。
燕云的盐铁,打着我们契丹的刀枪。”
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得意。
可如今,那些粮仓、那些丝帛、那些盐铁,全归了宋人。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一根根地凸出来。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守住燕云。
燕云在,辽国就在。”
他当时重重地点了头。
可他终究没有守住。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西京道丢了。
大同盆地和桑干河谷,那是辽国西面最重要的农业区,每年产的粮食能养活数万铁骑。
西京大同城破那日,守将自杀,城中粮仓里的存粮足够十万大军吃三年,如今全成了宋军的战利品。
西京道一失,辽国的西面便再无屏障,宋军随时可以从大同出兵,直插草原腹地。
中京道丢了。
那是契丹腹地连接汉地、奚地、渤海的枢纽。
中京大定府是辽国五京之一,辽主四时捺钵,军国大事多在中京议定。
中京道一失,辽国的政令便再也传不出上京道的地界。
各道的军队各自为战,各道的官员各自逃命,各道的部落各自打算。
南京道早就丢了。
那是辽国最富庶的汉地农业区,提供着粮食、丝帛、盐铁,还有商税、关税,以及与宋贸易和岁币的接收通道。
南京道一失,辽国的岁币没了,商税没了,与宋贸易的通道也断了。
更致命的是,南京道有大量汉人工匠、官僚和军队。
那些工匠能造精良的甲仗,那些官僚能治理州县,那些军队能守城打仗。
如今,他们全归了宋。
耶律洪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把这几笔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他让人把户部的账册搬来,就着灯火,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燕云三道每年的税赋收入,占了辽国国库的七成。
七成。
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没有了燕云,辽国的国库便空了七成。
没有了燕云的粮食,上京的粮仓撑不过明年春天。
没有了燕云的丝帛,贵族们的赏赐发不出来。
没有了燕云的盐铁,军队的刀枪坏了没处修。
没有了燕云的商税和关税,国库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金银,撑不了多久。
没有了汉人工匠和官僚,辽国的城池坏了没人修,公文写了没人看,粮仓空了没人管。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那藻井上画着契丹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踩着一条蛇。
那鹰画得威风凛凛,可耶律洪基看着它,忽然觉得那鹰已经飞不动了。
人口、税赋、粮食、铁器来源至少损失大半。
辽国就像一个被砍去了四肢的巨人,只剩下一颗头颅和一副躯干,还在那里喘着气。
消息传到各道,契丹贵族们坐不住了。
最先动的是上京道的贵族。
上京道是辽国的根本之地,太祖陵寝所在,契丹宗室最集中的地方。
可正因为如此,这里的贵族也最清楚辽国的家底。
他们知道燕云有多重要,知道西京和中京有多重要。
如今这三道全丢了,他们比耶律洪基更早地意识到:辽国要完了。
耶律洪基的族叔耶律重元,是上京道最有势力的贵族。
他今年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须发花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他是辽国宗室中少有的能征善战之人,年轻时曾率军征讨乌古部,立过大功。
可耶律洪基登基后,对他一直心存猜忌,收了他的兵权,把他打发到上京来养老。
耶律重元表面上对皇帝恭恭敬敬,每逢朝会必到,逢年过节必送礼,可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耶律重元在自己的王府里召集了一批契丹贵族。
他的王府在上京城的北面,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院中有一座大帐,是仿照草原上的毡帐样式建的,只是大了许多,能容上百人。
那些贵族有的是他的旧部,有的是对耶律洪基不满的宗室,有的是看到辽国大势已去、想给自己找条后路的人。
他们围坐在耶律重元的大帐中,喝着马奶酒,吃着烤羊肉,可谁也没有胃口。
帐中烧着牛粪火,暖烘烘的,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灰败之色。
一个叫耶律阿思的贵族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羊皮垫子。
他粗声道:“陛下登基三十年,先丢了南京,又丢了西京,如今连中京也丢了。
太祖打下来的江山,被他丢了一半。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当可汗?”
另一个叫萧德恭的贵族接着说:“燕云十六州,那是咱们契丹的命根子。
没了燕云,咱们吃什么?
穿什么?
拿什么去跟宋人打?
拿什么去安抚各部?
上京的粮仓,撑不过明年春天。
到时候,不用宋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耶律重元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碗,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
等众人都说累了,他才慢慢开口:“咱们契丹旧俗,可汗无道,贵族会议可以废黜。
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
虽然这些年皇权重了,可这个规矩,祖宗们还在看着。”
他把酒碗放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提议,召开贵族会议。”
贵族会议,契丹语叫“忽里台”,是契丹各部酋长和宗室贵族商议军国大事的传统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