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国建立之前,契丹可汗就是由忽里台推举产生的。
辽国建立后,皇权世袭,忽里台的权力被大大削弱,可这个制度并没有被废除。
每逢新皇登基、大军出征、重大国策,辽主仍要召开忽里台,以示尊重旧俗。
更重要的是,在契丹贵族的心里,忽里台始终是最高权力的来源。
如果皇帝失德,忽里台有权废黜他,另立新君。
耶律洪基不是不知道忽里台的传统。
他一听到耶律重元要召开忽里台的消息,便知道事情不妙。
他在上京的皇宫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砖地被他的靴子磨得发亮。
他召来几个亲信大臣商议。
有人主张派兵把耶律重元抓起来,说只要杀了耶律重元,其他贵族便不敢动了。
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连夜召开自己的忽里台,把耶律重元废为庶人。
有人主张逃往上京以北的草原,先保住性命再说。
耶律洪基听着那些建议,一个也没有采纳。
他知道,耶律重元敢提出召开忽里台,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大多数贵族的支持。
如果自己派兵去抓他,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如果自己逃了,那便等于承认了耶律重元的废黜。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太祖庙里那盏长明灯。
那盏灯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因为那盏灯是太祖留下的,代表着辽国的天命。
忽里台在上京北郊的一片草原上召开。
那天天气阴沉,草原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各部的酋长和宗室贵族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赶来,每个人的身后都跟着一队护卫。
草原上支起了几十座大帐,帐与帐之间用绳索连着,绳上挂着各部的旗帜。
那些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有契丹各部的族徽,有奚人、渤海人、乌古人的图腾,也有汉军将领的旗号。
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森林。
帐群的正中,是一座特别大的金顶大帐,那是忽里台的议事之处。
大帐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卫士,甲叶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耶律洪基没有亲自出席。
他派了儿子耶律延禧代表自己,坐在主位旁边。
耶律延禧是个十岁的少孩童,生得白净,性格柔弱,不像契丹人,倒像个汉人的学童。
他坐在那里,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一会儿搭在膝上,一会儿又缩进袖子里。
他看着满帐的贵族们,那些人的眼睛有的贪婪,有的凶狠,有的闪烁不定,没有一个正眼看他。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耶律重元站在大帐正中,环视众人,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洪亮,像一口沉钟,在帐中回荡:“诸位,我契丹立国至今,已有一百多年。
太祖当年以三千铁骑起家,灭了渤海,吞了奚族,夺了燕云,逼得宋人年年进贡。
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如今呢?
南京丢了,西京丢了,中京也丢了。
燕云十六州,那是咱们契丹的命根子,如今全归了宋人。
上京的粮仓,撑不过明年春天。
各部的丁壮,饿得拿不动刀枪。
这样的可汗,还配坐在龙椅上吗?”
帐中一阵骚动。
有人大声附和,声音粗野而急切。
有人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偷偷去看耶律延禧。
耶律延禧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耶律重元继续说:“咱们契丹旧俗,可汗无道,忽里台可以废黜。
今天我把诸位请来,就是要议一议这件事。
耶律洪基在位三十年,先败于宋,后失燕云,如今连中京都保不住。
天命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为了辽国的江山,为了契丹的子孙,我提议,废黜耶律洪基,另立新君。”
话音落下,帐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几息,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有人拔出刀来,用刀背敲着盾牌,哐哐作响。
有人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有人站起来,高举双臂,喊着“废了他”。
那些奚人、渤海人、乌古人的酋长们也跟着喊,他们早就对耶律洪基不满,此刻正好落井下石。
只有几个耶律洪基的亲信大臣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耶律延禧从座位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帽子歪了,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耶律重元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像在看一只落水的狗。
他没有理他,转身对众人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我提议,由我耶律重元继任可汗。”
帐中又爆出一阵喊声,比方才更响。
有人已经跪了下去,朝着耶律重元磕头。
有人跟着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满帐的人都跪了,只剩下角落里那几个耶律洪基的亲信大臣还站着。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终于也屈膝跪了下去。
耶律洪基在上京皇宫里等到了消息。
那是一个内侍冒死跑回来报的信。
那内侍是从忽里台偷偷跑出来的,骑了一匹快马,一路狂奔回上京。
他跑进皇宫时,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和血。
他跪在耶律洪基面前,喘着粗气说:“忽里台已经议定,废黜皇帝,另立耶律重元。
延禧殿下被扣在忽里台,生死不明。
各部的酋长已经歃血为盟,誓要拥护新可汗。”
耶律洪基听完,没有说话。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殿外的树叶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地抖。
他忽然觉得很冷。
那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了全身。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刚登基时,曾问过一位老臣:“怎样才能做一个好可汗?”
那老臣说:“守住太祖的江山,便是好可汗。”
他当时觉得这很简单。
可如今他才明白,守住江山,从来都不简单。
他知道,他在上京待不住了。
耶律重元既然敢废黜他,就一定会派兵来抓他。
他的亲信大臣们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各自在收拾细软。
上京的守军只有几千人,而且军心涣散,不会为他卖命。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逃。
耶律洪基是在当夜出逃的。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侍卫和两个妃子。
那两个妃子都是汉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他年轻时从南京带回来的。
她们听说要逃,吓得直哭,可又不敢不跟。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契丹长袍,头上戴了一顶旧毡帽。
他把一枚玉玺揣在怀里,又从太祖庙里取走了那盏长明灯。
那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因为那盏灯是太祖留下的,代表着辽国的天命。
他骑着一匹黑马,从皇宫的后门出去。
后门极小,只能容一骑通过。
门外的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草屑乱飞。
他沿着上京北面的小路,往漠北方向逃去。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一闪一闪。
他跑出上京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上京的城楼在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城头上的火把在风里乱晃。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催马向北疾驰。
耶律洪基逃到漠北后,在一处偏远的牧场里住了下来。
那里有他早年置下的一片私产,几座毡帐,一群马匹,还有一些忠心耿耿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