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旧部见到他时,都跪在地上哭,说:“陛下,咱们打回去吧。”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派人去联络漠北的各部酋长,希望他们能出兵帮他复位。
可那些酋长一个个都推三阻四,有的说兵力不足,有的说草原上闹雪灾,有的干脆连使者都不见。
耶律洪基等了一个月,没有等来一兵一卒。
他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上京那边,耶律重元在忽里台的拥立下,正式登基为帝。
他的登基大典在上京的皇宫里举行。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上京的皇宫修得不算华丽,比起南京燕京的宫室差得远了。
殿宇的梁柱是上京本地的松木,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用铁箍箍着。
殿前的石阶上蹲着两只石狮,是太祖年间从幽州运来的汉人工匠凿的,雕工精细,可石料从千里之外运来,路上磕碰了好几处,狮子的耳朵和尾巴都缺了角。
各部酋长和宗室贵族齐聚殿前,黑压压站了一片,足有数百人。
他们穿着各色的契丹袍服,腰佩刀剑,脚下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砖。
殿前设了一口大铜鼎,鼎中燃着松枝和艾草,浓烟滚滚升起,把半边天都熏得有些发黄。
歃血为盟的仪式由耶律重元亲自主持。
一个老萨满端着一只镶银边的木碗走上来,碗里盛着马血。
那马是耶律重元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跟了他整整十年。
今日一早,耶律重元命人将它牵到殿前,亲自用一把银刀割开了它的脖颈。
那马似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眼睛里滚出大颗的泪,却没有挣扎,只低低地嘶了一声便跪了下去。
血淌进碗里,冒着热气。
耶律重元第一个伸出手指,蘸了马血,涂在自己的额头上。
然后是各部酋长,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蘸血涂额,口中念着誓词。
那些誓词用的是契丹旧语,大意是“同生共死,永不相叛”。
涂完血,每个人都从腰间拔出刀来,把刀尖朝下,用力插进脚前的泥土里。
数百把刀插在地上,刀身在阳光里闪着寒光,像一片钢铁的林子。
耶律重元穿着新制的龙袍。
那龙袍是用上京本地产的粗绸赶制的,前后只用了三天。
料子是官库里的存货,当年从燕云运来的细绢早就用完了,只剩下这些粗糙的土绸。
绣工也来不及找南京来的汉人匠人,只好让上京本地的几个绣娘赶工。
她们没见过龙袍的样子,照着耶律重元的意思,绣了一条五爪金龙,可那龙绣得歪歪扭扭,龙眼一大一小,龙须像两根乱草。
耶律重元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眼下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他坐上那把耶律洪基坐过多年的龙椅。
那龙椅是太祖年间传下来的,紫檀木的底座,椅背上铺着虎皮。
虎皮已经旧了,毛掉得厉害,边角处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棉絮,灰扑扑的,像一块破抹布。
他坐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屁股底下凉飕飕的。
椅面是硬木,上面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毡子,毡子也旧了,硬得像块板子。
他挪了挪身子,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可怎么坐都觉得硌得慌。
他俯瞰着殿下黑压压的群臣,心里忽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百九十六章 火锅上的耶律重元!千里防线!阻断!
登基大典结束后的第二天,耶律重元便召集群臣议事。
他坐在龙椅上,殿下站着各部的酋长和朝中的重臣。
他环视了一圈,忽然发现,那些面孔他大多认识,可那些面孔上的神情,他却觉得陌生。
有的人在笑,笑得谄媚。
有的人在愁,愁得真切。
有的人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户部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户部官员出班奏报,声音发虚:“回禀可汗,上京粮仓现存粟米不足五万石,黍米不足三万石。
若按上京现有军民人口计,撑不过明年三月。”
耶律重元皱了皱眉:“怎么只剩这么点?”
户部官员低着头,不敢说话。
旁边一个老臣叹了口气,替他答道:“可汗有所不知。
耶律洪基在位时,为了支援中京和西京的战事,先后从各道调粮。
上京的粮仓原本存粮二十余万石,大半都被调走了。
后来各道相继失守,那些调出去的粮食,有的被宋军缴获,有的被逃兵抢走,有的烂在了路上。
如今能收回来的,不足三成。”
耶律重元沉默了片刻,又问:“国库里还有多少钱帛?”
这回是库部官员出班。
那官员面有难色,说话吞吞吐吐:“国库……国库里的金帛,也被耶律洪基调走大半。
去年西京之战,征调民夫和军饷花了不少。
如今库中余存的金银,折价约合……约合……”
“多少?”耶律重元追问。
“约合五万两。”库部官员说完,头垂得更低了。
耶律重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五万两。
那是什么概念?
当年他在上京招兵买马,光赏赐手下就花了两万多两。
五万两,连给殿上这些贵族发一轮赏赐都不够。
他环视了一圈殿下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贵族们,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各部的丁壮呢?还有多少可调之兵?”
兵部官员出班,脸色比户部的还难看:“回禀可汗,上京道各部的丁壮,经耶律洪基连年征调,已经所剩无几。
去年征乌古部,征了两千。
前年征阻卜部,征了三千。
大前年征渤海,又征了两千。
这些兵丁有的战死了,有的逃了,有的被宋军俘了。
如今各部的丁壮,加起来不过万余。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各部的酋长,如今未必肯听调了。”那官员说完,满殿寂静。
耶律重元的目光从户部官员身上移到库部官员身上,又从库部官员身上移到兵部官员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
他接手的不是一个完好的辽国,而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架子。
粮食没了,钱财没了,军队没了,连各部的忠心也没了。
他这个可汗,不过是一个空头可汗。
他坐的这把龙椅,下面全是空的。
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漠北的阻卜部和乌古敌烈部已经公开反了。
阻卜部的酋长磨古斯自称“漠北诸部之长”,带着上万骑兵从上京道北部压下来,一路攻占了三四座辽国的牧场和戍堡。
乌古敌烈部的图鲁则从东面策应,抢了上京以北的大片草原。
两支叛军虽然没有直接进攻上京,可他们截断了上京与北方各部的联系。
上京的粮食原本就靠北方各牧场接济一部分,如今那条路断了。
辽东的渤海人也反了。
定安部的大延琳自称“渤海大王”,在东京道南部攻城略地,声势一天比一天大。
他放出话来,说要恢复渤海国,要把契丹人赶出辽东。
东京道的辽军本就薄弱,被大延琳一冲,便溃不成军。
几座军寨接连失守,辽阳府也岌岌可危。
女真人也动了。
完颜部的阿骨打虽然还年轻,却已经联合了十几个小部落,在东京道北部的山地里活动。
他们不攻城,只劫粮道,抢戍堡,把辽国在东部山区的势力一点一点地拔掉。
阿骨打派了一个使者到上京来,使者说的话客气,意思却一点不客气:“女真各部,从今往后不再向辽国进贡。
若辽国来攻,我们便打。”耶律重元听完使者的禀报,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好生送他回去。”
连奚族也反了。
拔里部的阿古只自称“奚王”,带着三千多骑占了上京道南部的两座小城。
回纥部的涅里虽然表面上还跟辽国虚与委蛇,可实际上已经把部众迁到了燕山北麓的一处山谷里,正在暗中吞并周围的弱小部落。
奚族归附辽国一百多年,如今也反了。
各道的军队不听调遣,各道的官员各自为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