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道、西京道、南京道的旧官们有的投了宋,有的自立,有的还在观望。
上京道本地的官员们,则只顾着往自己的口袋里捞东西。
那些刚刚拥立他的贵族们,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拿出粮食、拿出金银、拿出官位来。
他们之所以拥立他,不是因为他是天命所归,而是因为耶律洪基给不了他们东西了,他们以为换一个人就能给。
可耶律重元比他们更清楚,他也给不了。
国库里没有钱,粮仓里没有粮,他拿什么给?
他唯一能给他们的,是官位。
于是他开始大封群臣,把上京道各州县的空缺官位一股脑地分了出去。
那些得到官位的贵族们欢天喜地地去了,可没过几天便又回来了。
他们到任之后才发现,那些州县早就空了。
百姓跑了,粮仓空了,连衙门里的桌椅板凳都被逃兵搬走了。
他们回来找耶律重元要粮要钱,耶律重元只能摊开手,苦笑着摇头。
一天夜里,耶律重元独自坐在寝殿中。
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把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那把龙椅上。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制的龙袍。
那龙袍的料子是上京本地产的粗绸,远不如燕云运来的细绢。
袖口处已经起了毛,几根丝线头翘着,像几个不肯服帖的刺。
他摸了摸袖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像吞了一口黄连。
他想起年轻时在南京燕京穿过的绸缎,那绸缎滑得像水,穿在身上又轻又暖。
那时候他觉得南京的绸缎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如今才知道,那绸缎背后是整个燕云的赋税和商贾,是汉人工匠的巧手和桑农的血汗。
没有了燕云,连他身上这件龙袍都穿不出体面来。
他又想起耶律洪基。
想起那个逃往漠北的旧皇帝。
他忽然觉得,也许耶律洪基逃出去,反倒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不用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辽国的江山,一寸一寸地烂下去。
耶律洪基在漠北的牧场里,虽然有家难归,可至少还有一片自己的草地,一群自己的马,几座自己的毡帐。
而自己呢?
自己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前是一片烂摊子,背后是一群饿狼。
那些贵族们今日拥立他,明日就可能废黜他,就像他们废黜耶律洪基一样。
他忽然有些羡慕耶律洪基。
至少,耶律洪基已经逃出去了。
而自己,还困在这把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上京的冬夜冷得刺骨,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雪意。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那是漠北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太祖庙里那盏长明灯。
耶律洪基逃走时带走了它。
那盏灯如今在漠北的某个毡帐里亮着,而他这里,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
他忽然觉得,也许辽国的天命真的已经不在上京了。
他站在殿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身子冻得发僵,才慢慢转过身去,走回殿中,把那扇门重新关上。
那门在风里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定府,辛缜正对着地图,做着一件让许多将领都不太理解的事。
他没有挥师北上,直取上京。
赵昉和折可定都来请战。
赵昉说:“上京已是孤城,耶律重元刚篡位,人心不稳。
我军乘胜北上,一鼓作气,说不定能毕其功于一役。”折可定也说:“漠北的乌古敌烈部和阻卜部虽然反了,可他们各自为战,不足为惧。
若等他们坐大,日后反而难制。”诸将大多主张趁着辽国新败、新君未稳,一鼓作气拿下上京,彻底灭辽。
辛缜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坐在大定府的州衙里,面前摊着一张辽国全境的地图。
那地图是他让陈平从降将手中搜集来的,上面用朱砂标着宋军已经控制的州城,用墨笔标着尚未归附的地方。
朱砂染红了中京道、西京道和南京道的大片区域,可上京道和东京道仍然是一片墨色。
辛缜用手指在那片墨色上慢慢划过,从东京道的辽阳府一路划到上京道的临潢府,又从上京道划到漠北。
划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对诸将说:“上京,是要打的。
可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木棍点着东京道的位置:“你们看。
东京道在东南,上京道在西北。
东京道有渤海人、女真人、室韦人,还有辽国的东京留守司和几座军寨。
上京道有耶律重元、有契丹宗室、有太祖陵寝。
这两块地方之间,隔着中京道,如今是我们的地盘。
所以东京道和上京道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我们拦腰切断了。
东京道的辽军要救上京,过不来;上京的辽军要救东京,也过不去。
他们各自为战,比合在一起好打得多。”
他把木棍点在地图上东京道与上京道交界的那条线上:“可这条通道,眼下还没有完全封死。
东京道西北部有几处隘口,是从东京道进入上京道的必经之路。
那里还驻着辽国的残军。
我要先派一支精兵,把这几处隘口全部拿下。
隘口一夺,东京道和上京道之间便再无通路。
上京的耶律重元,便成瓮中之鳖。”
赵昉问:“那咱们就守着这几处隘口,等上京自己垮?”
辛缜摇了摇头:“不止。
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封住隘口,切断东京道和上京道的联系。
第二,在中京道和西京道构筑防线,把已经吃进嘴里的地盘牢牢守住。
第三,派使者去联络东京道的渤海人、女真人、室韦人,跟他们做生意,卖给他们盐铁粮食,换他们的马匹皮毛。
我们不急着打他们,先让他们跟辽国耗。
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再收拾。
上京是最后一块骨头,等它自己风干了,再啃不迟。”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记住,辽国不是一下子能灭的。
它立国一百多年,根深蒂固。
我们就算拿下上京,杀了耶律重元,草原上还有无数部落,各有各的算盘。
那些部落今天归顺你,明天就可能反。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抢地盘,是扎根基。
把已经占住的地方治理好,让百姓安下心来过日子,让降兵愿意替我们打仗,让各部族觉得跟着大宋比跟着辽国有饭吃。
根基扎稳了,剩下的地方,自然水到渠成。”
诸将听了,不再多言。
辛缜当即传令。
萧嘉才率本部精骑三千,北上夺取东京道与上京道之间的几处隘口。
赵昉驻大定府,整编降军,修缮城防。
折可定驻西京大同,扫清西京道残敌,恢复粮道。
陈平总管后勤辎重,调度各路军需。
辛缜自己坐镇大定府,居中调度。
萧嘉才的动作极快。
他带着三千精骑,从中京道北部出发,沿着辽国旧日的驿道向东北疾驰。
那些隘口大多在山区,守军不多,有的甚至只有百余人。
萧嘉才到了隘口之下,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先派使者去劝降。
使者带着耶律大林的亲笔信和辛缜的招降令,对守将说:“上京已经丢了半壁江山,你们守在这穷山沟里,等的援军永远不会来。
降了,官复原职,兵饷照旧。
不降,大军一到,玉石俱焚。”那些守将本就没有多少斗志,有的当场开寨投降,有的稍作犹豫之后也开了门。
只有两三处隘口的守将不肯降,萧嘉才便用骑兵夜袭,一夜之间连破两寨。
不到半个月,东京道与上京道之间的所有隘口,全部落入宋军之手。
隘口一封,东京道和上京道便彻底断了联系。
东京道的辽军不知道上京发生了什么,上京的耶律重元也无法调遣东京道的军队。
两边各自为战,像两座被隔开的孤岛。
辛缜做的第二件事,是构筑防线。
他命人在中京道和西京道的北面,沿着燕山、阴山一线,修筑了一道绵延千里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