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防线不是简单的城墙,而是由关隘、戍堡、烽燧、屯田点组成的纵深防御体系。
燕山一线,他修复了古长城旧址。
那些长城是秦汉时期留下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塌成了土垄。
辛缜让人把旧城墙加固,在关键处新建关隘,又在关隘之间修筑戍堡。
戍堡不大,每座只有几十名守军,可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山口和要道上,敌人来攻,一处燃烽,各处响应,援军很快就能赶到。
阴山一线,他利用原有的辽国军寨,加以扩建。
阴山山势陡峭,原本就是天然屏障,辛缜让人在山口处修建了数道石墙,墙后设弩台,弩台后屯兵。
石墙不高,却极厚,可以抵挡骑兵的冲击。
墙外还挖了壕沟,壕沟里埋了尖木桩。
壕沟外是开阔的草场,任何骑兵靠近,都会被弩台上的哨兵看得清清楚楚。
这条防线从东到西,绵延数千里,连接了中京道、西京道和南京道的北境。
防线之后,是宋军新占的州城和军寨;防线之前,是辽国的残余势力和草原各部。
辛缜给这条防线起了个名字,叫“北塞”。
他对陈平说:“有了北塞,我们在里面睡觉,外面的人打不进来。
他们在外面折腾,我们在里面种地、练兵、养马。
等我们消化了现在收回的土地,再出去收拾他们。”
防线的修筑花了整整一个冬天。
陈平从降兵中抽调了数千人参与工役,又从各州征调民夫。
宋军给民夫发工钱,给降兵管饭,干得好还有赏。
那些降兵原本心存疑虑,干了两个月之后,发现宋军并不苛待他们,便渐渐安下心来。
有的人干着干着,干脆就在防线附近落了户,把家眷从别处接来。
陈平顺势给他们分了地,发了种子和农具。
那些降兵在辽国时,大多是穷苦的牧奴或边卒,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种出来的粮食归自己,个个都卖了力气。
辛缜做的第三件事,是治理中京道。
中京道是新占之地,百姓中有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风俗各异,语言不同。
辛缜定了三条规矩:第一,降兵编制必须拆散,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路费放归。
第二,开仓放粮,安顿百姓,凡中京道旧户,无论汉人契丹人,一律免征今明两年田赋。
第三,各州设安抚使,由随军文吏担任,专管民事。
安抚使的职责有三:一是清理户口,二是恢复集市,三是调解各族纠纷。
这些规矩看似简单,却极有效。
中京道的百姓在辽国治下时,每年要交各种赋税,还要承担繁重的兵役和徭役。
如今宋军来了,免了两年田赋,又开了辽国的官仓放粮,百姓们便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各州城的集市原本已经凋敝,如今宋军开市贸易,不抽重税,商贩们便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大定府的集市上,汉人卖绸缎瓷器,奚人卖马匹皮毛,渤海人卖海产盐货,契丹人卖牛羊干酪。
各族百姓挤在一条街上,虽然语言不通,却也能做买卖。
日子久了,便渐渐安定下来。
辛缜还做了一件事,怀柔各部。
中京道和西京道的北境,散居着许多奚人、渤海人和乌古人部落。
这些部落有的归附了宋军,有的还在观望,有的表面上归附,暗地里却跟辽国眉来眼去。
辛缜没有用刀枪去逼他们,而是用盐铁粮食去换他们的马匹皮毛。
他命陈平设了“互市监”,专门管理宋军与各部的交易。
互市监定了一个价目:一匹奚人马,换三石粟米或五十斤铁;一张貂皮,换一石粟米或十斤铁。
这个价目比辽国官方定的价要公道得多。
辽国官方收马时,一匹好马只给一石粟米,有时还拖欠不给。
宋军给的价高,又从不拖欠,各部头人便纷纷赶着马匹来换粮食和铁器。
辛缜对陈平说:“铁器不要一次给太多。
每次只给够他们做马掌和箭头就行。
粮食可以多给些,让他们的妇孺有饭吃。
各部头人有了粮食,底下的人就不会饿肚子。
人饿肚子就会造反,吃饱了就会老实。
等他们习惯了用宋军的粮食和铁器,就再也回不去了。”
除了互市,辛缜还派使者去各部慰问。
使者带着绸缎、茶叶和盐,到各部头人的毡帐里去,跟他们喝酒,听他们诉苦,答应帮他们解决困难。
有的部落缺药,使者便从宋军医官那里匀出些药材送去;有的部落被别的部族欺负,使者便出面调停,甚至派一队骑兵去震慑。
那些小部落的头人们觉得,投靠大宋比跟着辽国好得多。
辽国只会向他们要东西,大宋却会给他们东西。
对于较大的部落,比如已经自称“奚王”的阿古只,辛缜则采取了另一套办法。
他派使者去阿古只的营中,带去了丰厚的礼物,也带去了辛缜的亲笔信。
信上写得客气,说大宋承认阿古只统领奚族各部的地位,只要他不侵扰大宋的州城,大宋便不会干涉奚族的内务。
阿古只看了信,心里明白,辛缜这是默认了他“奚王”的名号,只要他不公开称帝,大宋就给他留了脸面。
阿古只权衡之后,答应了辛缜的条件,把抢来的两座小城中的一座交还给了宋军,换来了大宋的粮食和铁器。
东京道的渤海人和女真人,辛缜也没有急着去收。
他只派了商队去跟他们的部落做买卖,卖给他们盐铁粮食,买他们的马匹和皮毛。
渤海人缺铁,女真人缺盐,宋军的商队便带着这两样东西去,价格公道,从不欺瞒。
渤海人和女真人觉得宋人比辽人好打交道,便渐渐疏远了辽国。
到了第二年春天,中京道和西京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北塞防线上的戍堡里,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
大定府的集市上,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各州的田野里,庄稼长出了新苗。
互市监的账册上,马匹和皮毛的数目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曾经观望的部落,如今大多已经跟宋军签了盟约。
有的部落甚至主动派骑兵来帮宋军守隘口,换粮食和铁器。
东京道的辽国残军,被渤海人和女真人夹在中间,日子越来越难过。
大延琳的渤海兵占了东京道南部大半,阿骨打的女真兵在山地里神出鬼没,辽阳府的守将几次求援,可信使派往上京,一个也没有回来。
东京道成了一块死地。
上京那边,耶律重元的日子也不好过。
国库空了,粮仓空了,各部的酋长们天天来吵着要粮要钱。
他坐那把龙椅,越坐越冷。
他想打出去,可四面都是宋军的防线,他的骑兵攻不破石墙和弩台。
他想守,可上京的存粮撑不过秋天。
他派人去联络漠北的阻卜部和乌古敌烈部,想跟他们结盟,可磨古斯和图鲁都推三阻四,谁也不肯来蹚这趟浑水。
辛缜在大定府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对陈平说:“上京不用打了。
等秋天一到,他们自己就会乱。
耶律重元坐不住那把椅子,那些贵族们吃不饱肚子,就会再废黜他一次。
到时候,上京就是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自己会掉下来。”
陈平问:“那东京道呢?”
辛缜笑了笑,说:“东京道更不用急。
大延琳和阿骨打都是野心家。
他们现在反辽,可他们之间也会打。
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出去收拾。
辽东那块地方,跑不掉。”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东京道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渤海人和女真人的地盘上画了几个点。
然后他收回手,说:“我们先把中京道和西京道守好。
再等一两年,等北塞防线彻底稳固,等各部落都习惯了大宋的盐铁,等东京道自己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动手。
到那时候,一战可定。”
窗外,大定府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
远处北塞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几座烽燧的轮廓,在蓝天下静静地立着。
辛缜望着那些烽燧,忽然想起当年在汴京时,韩琦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急事缓办,缓事急办。
天下大事,从来不是打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他当时还不太明白,如今才算懂了。
打上京不难,难的是打完上京之后,怎么守住那片草原。
所以他选择先守后攻,先扎根基再摘果子。
先做守门人,再做攻城将。
先把篱笆扎紧,再慢慢往外扩。
他对陈平说:“给汴京写一封奏报。
就说中京道已经安定了,各部落也都归附了。
北塞防线正在修筑,粮草充足,军心稳定。
请朝廷不必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