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问:“那上京和东京的事,怎么说?”
辛缜想了想,说:“就说辽国残余势力仍在顽抗,我军正在稳步推进。
不必说太多。
等时机到了,自然有话说。”
陈平点头,转身去写奏报。
辛缜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北方那片辽阔的土地。
那上面还有上京,还有东京,还有无数的草原、山林和河流。
他知道,那些地方早晚是他的。
可他现在不急。
他要等。
等风来,等雨落,等果子熟透了自己掉下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臣愿为陛下搭上临潢府城的登乘梯!
汴京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宫城里的梧桐最先感知到季节的变迁,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福宁殿前的青砖地上,被内侍们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赵祯坐在殿中,身上已经披了一件薄薄的夹袍。
往年这个时候,他是不需要夹袍的。
他的身子骨向来硬朗,夏不畏热,秋不畏凉。
可这几年不同了,他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辛缜从大定府送来的奏报。
那奏报写得规规矩矩,说的都是中京道安稳、北塞防线竣工、各部归附、互市繁盛之类的话。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已经把棋子落到了该落的地方,正等着对手自己认输。
赵祯读了两遍,把奏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门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远,几只雁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
他看着那些雁,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
太祖活到五十,太宗活到五十九,真宗活到五十五。
时日无多了。
从前几年春节发癔症之后,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太医来诊过几回,每次都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可他是皇帝,天下事都压在他肩上,他怎么静养?
今年春天,他又添了一个毛病,手抖。
起初只是握笔时微微发抖,他以为是偶尔的,没在意。
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连茶盏都端不稳。
他让太医开方子,太医开了几服安神的药,喝下去也没什么用。
他渐渐明白,这不是什么操劳过度,这是他老了。
或者说,他的身子已经提前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也花了,批奏折时要把纸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他有时候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人,觉得陌生。
可他不甘心。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北边,那是燕山的方向,也是辽国的方向。
辛缜已经把中京道、西京道、南京道全部拿下来了。
燕云十六州,一个不少,全归了大宋。
辽国的五京去了三京,上京成了一座孤城,东京道也快撑不住了。
灭辽,就在眼前。
只差最后一步。
辛缜在奏报里说得很清楚,他要先守住已经拿下来的地方,等时机成熟再打上京。
这个方略,赵祯心里是赞同的。
他知道辛缜是对的。
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快,治国不是争一日之功。
辛缜的做法稳妥,老成谋国。
可赵祯等不了了。
太医上周又来诊过一回脉。
诊完之后,太医没有开方子,只跪在地上磕头,说:“官家龙体康泰,臣……臣告退。”
赵祯看着他,说:“你实话实说。”
太医伏在地上,半天不敢起来。
赵祯又说:“朕不怪你,你说。”
太医这才颤着声说:“官家肝肾两亏,心气不足。
若好生调养,尚可……尚可三五年。
若再操劳,只怕……只怕……”
他没有说完,赵祯便明白了。
三五年。
最多三五年。
他的日子不多了。
那天晚上,赵祯一夜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殿外的更鼓一声一声地敲过去。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他十岁登基,是太后刘氏扶他上去的。
太后垂帘听政十一年,他在旁边看着,学着,等着。
太后还政之后,他才真正做了皇帝。
他做了三十多年皇帝,平过西夏,收过青唐,修过运河,兴过学校。
他自认不是个糊涂皇帝,可他也知道,他算不上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不如太祖,不如太宗,甚至不如真宗。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燕云十六州。
那是太祖的遗恨,太宗的遗恨,真宗的遗恨。
他以为,那也会是他的遗恨。
可辛缜帮他把这个遗恨抹掉了。
辛缜拿下西京道的时候,他还没有太激动。
辛缜拿下中京道的时候,他激动得一夜没睡,跑到太庙去磕头。
可激动过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灭辽的功劳,该算谁的?
现在辛缜灭辽,那就是自己的功劳。
可如果辛缜再等上几年,等他死了,再拿下上京,那灭辽的功劳就会算在他的儿子头上。
虽说儿子是亲儿子,可这个事情上,赵祯不想让。
他不想把灭辽的功劳分给别人,不想分给任何一个人。
哪怕这个人是他亲儿子。
他想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宋世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
他想要在太庙里,对着太祖、太宗、真宗的牌位说:再造汉唐,朕做到了!
西夏,朕灭了。
辽国,朕也灭了。
他想要在闭眼之前,看到辽国的残阳彻底落下去,看到大宋的旗帜插上上京的城楼。
这个愿望,比他这辈子任何一个愿望都强烈。
可他又不能明说。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表现出求功心切。
他得端着,得稳住,得像一个真正的天子那样,从容不迫,高瞻远瞩。
他不能让韩琦他们看出他的心思。
韩琦是正直的人,若是知道他想为了自己的名声而催促前方将士,一定会谏阻。
他不能让朝臣们看出他的心思。
朝臣们若是知道皇帝在跟自己的儿子争功劳,一定会窃窃私语。
他甚至不能让内侍们看出他的心思。
内侍们的嘴不牢,什么话都可能传出去。
所以他只能忍着。
可忍着难受。
他开始频繁地翻看辛缜从前方送来的奏报。
每一份奏报,他都要看两三遍。
他看奏报时的神情,比看任何别的奏折都要专注。
韩琦有一次来奏事,正赶上赵祯在看辛缜的奏报。
韩琦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赵祯看得很慢,便说:“官家若急着看,臣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