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摆摆手,说:“不急。
你看,辛缜说北塞防线修好了。
这道防线一修好,上京就成了瓮中之鳖。”
韩琦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说:“辛缜用兵,一向持重。
这道防线既成,辽国覆灭只是迟早。”
赵祯说:“迟早。
迟早是多早?”
韩琦愣了一下,说:“这个……臣不好说。
要看天时地利。”
韩琦走后,赵祯一个人坐在殿中,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慢悠悠地往下飘。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写诗。
他回到御案前,命内侍取来纸笔。
内侍把宣纸铺好,把墨研好,退到一旁。
赵祯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待秋。
然后他停住了。
待秋,等秋天。
他在等秋天。
可秋天已经到了。
梧桐叶子已经落了。
他在等的,是另一个秋天,是上京落下的那个秋天。
他摇了摇头,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又写了几个字:北风急。
然后他又停了。
北风急,北风急,北风什么时候不急?
他叹了口气,又把纸揉成一团。
他心里有那么多话,可那些话都不是皇帝该说的话。
皇帝该说的话,是“朕心甚慰”,是“着即议叙”,是“钦此”。
那些话他已经说了三十多年,说得滚瓜烂熟。
可此刻,他不想说那些。
他想说点别的。
他想说:辛缜,你打吧。
朕等不了了。
朕想看到上京的城楼插上大宋的旗。
朕想在闭眼之前,看到辽国灭在朕手里。
朕不想把这功劳留给别人。
朕这辈子没争过什么,这一次,朕想争一争。
这些话,他不能说。
可他可以写。
写下来,只给辛缜看。
辛缜是聪明人,辛缜会懂的。
赵祯重新提起笔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在纸上写了四句诗。
那诗写得极浅,浅得像一碗清水。
可那水里,藏着只有辛缜才能尝出来的味道:
“北望燕云二十州,王师未肯便回头。
朕心已逐秋风去,先到临潢城上楼。”
写完之后,赵祯把笔搁下,把诗看了两遍。
他没有改,一个字也没有改。
他叫来张惟吉,说:“把这封信,用军情司的密线,送到大定府辛缜手里。
除了辛缜,不许任何人看。”
张惟吉接过诗,折好,装进一个铜筒里。
他正要走,赵祯又叫住他。
赵祯说:“告诉送信的人,路上不许耽搁。
三日之内,必须送到。”
张惟吉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赵祯坐在殿中,望着张惟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
但他知道,辛缜会看懂的。
辛缜跟了他这么多年,从西夏打到燕云,从燕云打到中京。
辛缜知道他这个皇帝的心思,比任何人都知道。
辛缜是在第四天收到那封信的。
那日他正在大定府州衙里与陈平议事,说的是北塞防线各戍堡的粮草调度。
张惟吉派来的信使是军情司的老手,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从汴京到大定府只用了四天。
信使把铜筒呈上来时,辛缜正在看地图。
他接过铜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那卷纸。
纸上是赵祯的笔迹,四句诗。
辛缜看了第一遍,皱了皱眉。
他又看了第二遍,眉头渐渐松开了。
他看了第三遍,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诗折好,放进袖中,对陈平说:“你先去忙。
粮草的事明日再议。”
陈平走后,辛缜把诗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辛缜望着那些云,轻声念了一遍那四句诗。
念到“先到临潢城上楼”时,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临潢,那是上京。
上京的城楼。
皇帝想先到上京的城楼上。
皇帝等不了了。
辛缜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自己在汴京时,赵祯跟他说过的话。
赵祯说:“辛缜,你替朕打。
朕在汴京给你守着后方。”
他想象了赵祯在太庙里跪着磕头的模样,想象赵祯读到中京捷报时红了的眼眶。
他知道赵祯的心思。
他知道赵祯等不了的原因。
他更知道赵祯不想把灭辽的功劳分给别人。
赵祯是个好皇帝,可好皇帝也有私心。
赵祯的私心,就是想在闭眼之前,看到辽国灭在自己手里。
这个私心,辛缜能理解。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赵祯写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只写了一句话:“臣已备好入秋之粮。
临潢城高,秋后风大,臣当为陛下搭好登楼之梯。”
他把信装好,交给信使,又嘱咐道:“这封信,也要用军情司的密线,直接送到福宁殿。
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信使走后,辛缜独自坐在案前,把赵祯的诗重新拿出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州衙的门,对外头站着的陈平说:“传令下去。
从明日起,各军加紧整训。
粮草、甲仗、攻城器械,全部备足。
秋天一过,北上。”
陈平愣了一下,问:“北塞防线不是刚修好?
不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