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说:“不等了。
有人等不了了。”
陈平没有再问,转身去传令。
辛缜回到案前,望着地图。
地图上,上京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已经画了很久了,圈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他拿起笔,在那个圈上又描了一笔。
他放下笔,轻声说了一句:“临潢的秋天,是比汴京来得早。”
窗外,大定府的秋风吹起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满天都是。
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往北飞去的蝴蝶。
与此同时,汴京的福宁殿里,赵祯正坐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
他的手里握着一只暖炉,炉中的炭火已经快灭了。
他没有叫人添炭,只把暖炉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他曾写过一首诗,咏的是春天。
那诗的最后两句是:“愿将一掬春风意,散作人间万树花。”
那时他年少,心怀天下,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如今他老了,才知道世上很多事是做不成的。
可他至少做成了一件。
他至少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了。
他至少可以在闭眼之前,看到辽国灭在大宋手里。
这个功劳,是他的。
是他赵祯的。
他在太庙里对列祖列宗许过的愿,算是还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暖炉里的炭火终于灭了,可他心里却觉得暖。
他在等。
等辛缜的消息。
等上京的捷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可他愿意等。
哪怕只等一天,哪怕只等一个时辰。
他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听到那句,“辽国,灭了。”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慢悠悠地往下飘。
赵祯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好的梦。
殿中很静,只有宫漏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数着时间。
辛缜的命令是在一个清晨发出去的。
那日天还没亮透,大定府的州衙里便已经灯火通明。
辛缜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军令,每一道都已经用朱笔批过,盖了中京道行营都统的大印。
陈平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中全是分发给各军的令牌。
辛缜把最后一道军令批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对陈平说:“发出去。
八百里加急,各军限三日内接令,五日内集结完毕。”
陈平应了一声,抱着木匣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州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骑信使分头驰出,消失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里。
那些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把整座大定府从沉睡中敲醒。
最先动起来的是军队。
赵昉驻在大定府的西大营。
他的前军一万余人自中京克定后便一直在此休整,每日操练、补饷、修械,日子过得安稳。
接到军令那日,赵昉正在校场上看着新兵练枪。
信使纵马冲进营门,把军令递到他手上。
赵昉拆开一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军令折好,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下去。
明日拔营北上。”
亲兵问了一句:“将军,北上打哪儿?”
赵昉看了他一眼,说:“上京。”
亲兵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北上!打上京了!北上!”
那喊声从校场传到营房,从营房传到马厩,从马厩传到粮仓,一传十,十传百,整座西大营像被投进了一颗火星,轰地烧了起来。
士卒们从帐中钻出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
伙夫们把大锅架起来,往里头倒米倒肉,说要给弟兄们做一顿好的,北上路上可吃不着热乎的了。
铁匠铺里炉火拉得通红,锤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新打的箭头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马夫们给战马刷毛、修蹄、上掌,那些马似乎也知道要出征了,昂着头,刨着蹄,嘶鸣声此起彼伏。
折可定驻在西京大同。
他的军令到得稍晚一日,可他一接到军令,便立刻把西京道的防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带着三千精骑星夜南下,与赵昉会合。
临行前,他把大同城里的武库打开,把新造的一批弩机和箭矢全部装车带走。
那些弩机是他到任后让工匠日夜赶制的,比旧弩轻便,射程却更远。
他拍了拍那些装在木箱里的弩机,对押运的军需官说:“这些家伙,到了上京城下,一颗钉子都不许浪费。”
军需官点头,把木箱一一上了锁,贴上封条。
萧嘉才的骑兵一直驻在北塞防线的中段。
他的军令是第一批送到的。
那日他正在隘口上巡视,一匹快马从南边奔来,把军令送到他手里。
萧嘉才看完,把军令揣进怀里,抬头望了望北边那片草原。
他的副将问他:“将军,要动了?”
萧嘉才说:“动了。
把各隘口的守军留下一半,剩下的全跟我走。
咱们绕道北上,从东边插过去。”
副将问:“走哪条路?”
萧嘉才说:“走咱们当初打隘口的那条路。
那条路我熟。”
他当天下午便带着五千骑兵离开了北塞,沿着辽国旧日的驿道向东北疾驰。
那些骑兵的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原,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可动的不仅仅是军队。
新占据的土地上,人民也被动员了起来。
中京道的各州城里,安抚使们挨家挨户地张贴告示,招募民夫、征集粮草、征调骡马。
告示上写得清楚:凡自愿随军北上的民夫,每人每天发粮两升,钱二十文。
随军满三个月者,免全家一年田赋。
那些在辽国治下苦了半辈子的百姓,看到告示后纷纷涌向各州衙门口。
有赶着自家骡车来的,有背着干粮袋来的,有带着儿子一起来的。
大定府的招募点设在南门外的空地上,一早便排起了长队。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牵着两头骡子挤在队伍里,骡背上驮着两袋黍米。
旁边有人问他:“老丈,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去?”
老汉咧着嘴说:“去!怎么不去!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宋军这样的好队伍。
人家不抢不杀,还给咱分地。
如今人家要打上京,咱出把力气也是应该的。”
队伍里有人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又有人低下头去抹眼睛。
西京道的百姓也动了起来。
大同府城里的铁匠铺日夜不歇,炉火把整条街都映红了。
那些铁匠们大多是辽国治下的匠户,祖辈给辽国贵人打兵器。
宋军来了之后,给他们发了工钱,分了铁料,让他们接着打,打的是宋军的制式箭头和枪头。
有个老铁匠一边抡锤一边说:“我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拿工钱打自己的东西。”
他儿子在旁边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一明一暗地照着父子俩的脸。
西京道的粮商们也开始往北运粮,一车一车的粟米、黍米、干肉从大同出发,沿着新修的驿道往北走。
那些粮车排成长龙,从大同一直排到雁门关外,车辚辚,马萧萧,昼夜不绝。
更让人动容的是西夏故土。
西夏全境并入大宋已经好几年了。
这些年里,那片曾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慢慢缓了过来。
兴庆府的废墟上重建了街市,灵州的黄河灌区重新种上了稻子,河西走廊的商路上又有了驼铃。
辛缜当年收西夏时定下的规矩,至今还在:兴庆府不许拆城墙,黄河不许断水,各族百姓一体纳税。
那些规矩让西夏故地的汉人、党项人、回鹘人都安下了心。
如今辛缜要打上京的消息传到兴庆府,城里的商人们自发地凑了一批物资,装了三十多辆大车,车上有粮食、有马料、有皮袄,还有十几口大瓮装的烈酒。
商人们推举了一个姓王的掌柜做头,老王掌柜带着车队从兴庆府出发,走了一个多月,硬是把那些物资送到了大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