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听说后,亲自见了老王掌柜。
老王掌柜跪在地上说:“枢相,我们西夏人这些年托您的福,日子过得安稳。
如今您要打上京,我们没什么能帮的,这些酒给将士们暖暖身子。”
辛缜扶他起来,说:“王掌柜,你这一路辛苦了。
酒我收下,分给各军。
你回去替我谢谢兴庆府的父老。”
老王掌柜走后,辛缜让人把那十几瓮酒搬进军需库,却一直没有动。
他对陈平说:“留着。
等打下上京,庆功宴上喝。”
大宋腹地的人民也动了起来。
汴京的户部衙门这些天几乎没有熄过灯。
韩琦亲自坐镇调度,把各路的粮草、军饷、军械统一调配。
河北路的粮仓开仓放粮,把新收的秋粮装车南运。
京东路的铁场日夜赶工,打造刀枪甲仗。
江南路的绸缎商人们自发捐了一批布匹,给前方将士做冬衣。
两浙路的盐商们运了上千石海盐北上,换购马匹和皮毛。
运河上,漕船首尾相接,从杭州一直排到汴京。
那些船上装的不再是丝绸和瓷器,而是粮食、铁器、药材和硝石。
纤夫们喊着号子,把一艘艘重船拉过闸口,汗珠子滴在船板上,又被后续的船桨搅进水里。
汴京城里的百姓也坐不住了。
那些在州桥夜市上卖小吃的、在相国寺前摆摊算命的、在马行街上赶脚送信的,平日里各忙各的,如今却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辛枢密要打上京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不讲“枪挑辽将”了,改讲“辛枢密三打上京”。
瓦舍里的戏班子排了新戏,演的是“燕云十六州”。
连那些在宫门口等活的轿夫们,也在议论着:“听说这回是要灭辽了。”
“可不是嘛,辽国就剩一个上京了。”
“那这回打下来,天下就太平了吧?”
“太平了。
到时候咱们也能去北边看看,听说草原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呢。”
赵祯在福宁殿里,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
有粮草调运的,有民夫征集的,有各地官员自发捐输的,有民间商人请求随军贸易的。
他把那些奏报一份一份地看过,没有说话,只在每一份上都批了一个“准”字。
批到最后一本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本奏报是韩琦写的,说的是河北路百姓自发组织了一支担架队,有三百多人,请求随军北上。
韩琦在奏报末尾说:“河北之民,久苦于辽。
今闻王师北征,皆愿效死。”
赵祯看罢,把奏报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对张惟吉说:“传旨,河北路担架队,赐旗一面,随军北上。
沿途州县,好生接待,不得怠慢。”
张惟吉领旨去了。
赵祯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殿门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跳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那个刚亲政不久、满怀雄心的年纪。
那时候他站在宫城的高台上,俯瞰着汴京的万家灯火,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
如今他老了,头发白了,手也抖了,可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京的街市正热闹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不知是哪家铺子新开张。
更远的地方,运河上的漕船排成长龙,纤夫的号子声从水面上飘过来,和着城里的喧嚣,混成一片巨大的嗡嗡声。
那声音从汴京传出去,沿着驿道、沿着运河、沿着每一条官路,传到河北,传到河东,传到关西,传到西夏故地,传到中京,传到西京,传到北塞防线的每一座戍堡。
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车马,千千万万的粮袋、箭矢、刀枪、马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是北边的方向。
那是上京的方向。
赵祯站在窗前,听着那从四面八方汇来的声音。
他觉得,这不只是一个朝廷在打仗。
这是整个天下在打仗。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的那句诗:“愿将一掬春风意,散作人间万树花。”
如今,那万树花已经开了。
开在燕山的关隘上,开在大定府的集市上,开在西京大同的铁匠铺里,开在兴庆府的黄河岸边。
那些花,是大宋的旗,是宋军的营,是千千万万人心里燃着的火。
他转过身来,回到御案前。
案上还摊着辛缜的奏报。
他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四个字:“朕在北望。”
然后他搁下笔,把奏报合上,对殿门外喊了一声:“张惟吉,添炭。”
张惟吉应声进来,把暖炉里的炭火拨旺。
赵祯把暖炉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团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听着殿外那片从远方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轰隆隆的声响。
那是整个大宋在动。
那是天下在动。
那是他的江山,在为他做最后一搏。
第二百九十八章 赵祯驾崩了,等不到灭辽的最后一天!
赵祯写完那首诗之后,心里松快了好几天。
那几日他像换了一个人。
张惟吉在旁边伺候着,见皇帝精神好了,心里也跟着高兴,只是嘴上不敢说。
有一回赵祯批完奏折,忽然对张惟吉说:“去把朕年轻时穿的那件青缎袍子找出来。”
张惟吉愣了一下,说:“官家,那件袍子都旧了。”
赵祯说:“旧了也要找,朕想穿。”
张惟吉不敢违拗,去库房里翻箱倒柜,把那件袍子找了出来。
袍子是赵祯二十多岁时穿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上好青缎,袖口绣着暗云纹。
赵祯把袍子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袍子有些紧了,腰腹处绷得慌,可赵祯不在乎。
他转了个身,对张惟吉说:“你看,朕还没老。”
张惟吉低下头去,说:“官家春秋正盛。”
赵祯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也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那几日他还做了不少闲事。
他让人把宫中藏书阁里的《燕云十六州图志》翻出来,摊在御案上,一页一页地看。
那图志是太宗年间修的,里面画着燕云各州的城池、山川、关隘、驿站,还有各地的物产、税赋、风俗。
赵祯看得很细,有时看到某处关隘,便问身边的翰林侍读:“这地方现在归了咱们,你知道吗?”
侍读说知道。
赵祯便点点头,用手指在那处关隘上敲一敲,说:“好,好!”
有一回他看到幽州的市井图,图上有绸缎铺、酒楼、铁匠铺、马行、粮市,他忽然感慨道:“这些地方,当年真宗皇帝签澶渊之盟时,还都在辽人手里。
如今都回来了。”
他把图志合上,对侍读说:“你替朕拟一道旨,让画院的人照着这图志,画一幅《燕云全图》,要大的。
朕要挂在福宁殿里。”
画院的人领了旨,日夜赶工。
不到十日,一幅丈二长、八尺宽的《燕云全图》便画好了。
图上用青绿山水画出燕山、阴山、太行山的层峦叠嶂,用朱砂标出各州城的位置,用墨线勾出驿道和河流。
赵祯看了,甚为满意,命人把图挂在福宁殿正壁上。
他每日上朝前、退朝后,都要在那图前站一会儿。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仰着头看,看那图上的山川城池,看那图上朱砂点的州城。
那些州城,从幽州到云州,从蓟州到朔州,从燕京到大同,从大定府到临潢府,一颗一颗,像嵌在江山上的红珠子。
他看着看着,嘴角便会微微翘起来。
辛缜的奏报送到的那个午后,赵祯正在福宁殿里看画。
那幅《燕云全图》挂好之后,他又让画院的人画了几张小样,分给韩琦、曾公亮、富弼各一张。
他自己留了一张大的,每日看,每日都看不厌。
那日午后,他正站在图前,用手指虚虚地画着从大定府到临潢府的路线,琢磨着辛缜的军队会走哪条路,会先打哪里,会怎样攻城。
他正想得入神,张惟吉捧着铜筒进来了,说:“官家,大定府军情。”
赵祯接过铜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那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