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是辛缜的笔迹,只有一句话:“臣已备好入秋之粮。
临潢城高,秋后风大,臣当为陛下搭好登楼之梯。”
赵祯看完,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把纸折好,揣进袖中。
他转过身来,对着那幅《燕云全图》,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好!”
那一声“好”在殿中回荡,把张惟吉吓了一跳。
张惟吉抬头去看,见赵祯站在图前,脸上浮着一层红光,眼睛亮得吓人。
赵祯又喊了一声:“好!”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张惟吉说:“传旨,今晚朕要在福宁殿设宴。
把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都叫来。
朕要跟他们喝一杯。”
那晚的宴席很简单,四菜一汤,一壶酒。
赵祯坐在主位上,韩琦等人分坐两侧。
赵祯举杯,说:“辛缜来信了。
他说要打上京了。”
韩琦等人一听,都放下筷子,齐声道贺。
赵祯把酒喝了,又斟了一杯,说:“朕今日高兴。
你们也替朕高兴高兴。”
曾公亮说:“官家,此乃太祖、太宗、真宗三代先帝未竟之业,今日将成于官家之手。
臣等为官家贺,为大宋贺。”
赵祯摆摆手,说:“不说那些,喝酒。”
那晚赵祯喝了不少。
他酒量本就不大,平日里最多喝两杯,那晚却喝了五六杯。
喝到最后,他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指着那幅《燕云全图》,对韩琦说:“韩卿,你看那临潢府。
朕小的时候,听师傅讲史,讲到太祖设封桩库,讲到太宗高梁河之败,讲到真宗澶渊之盟。
那时候朕就想,什么时候,朕也能站在上京的城楼上,看看那北边的草原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快了,就快了。”
此后几日,赵祯的精神更好了。
他开始频繁地召见群臣,问的都是北征的事。
他问韩琦:“粮草够不够?”
韩琦说够。
他问曾公亮:“民夫够不够?”
曾公亮说够。
他问富弼:“攻城器械备齐了没有?”
富弼说备齐了。
他问欧阳修:“前线的军报,多久来一封?”
欧阳修说三天一封。
赵祯说:“三天太慢了。
让他们两天一封。”
欧阳修应了。
他又问:“辛缜的奏报,能不能快些?”
韩琦说军情司的密线已经是最快的了。
赵祯点点头,说:“好。
有消息就送来。
朕要看。”
他还做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
他让人把宫中的马厩清出一间来,自己亲自去挑了一匹马。
那马是一匹四岁的青骢马,性子温顺,跑起来又稳又快。
赵祯让人给它配上新鞍,每日傍晚在宫城的甬道上骑一小会儿。
他骑得慢,只走一圈便下来,可这一圈走完,他脸上总带着笑。
张惟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皇帝精神好了,害怕的是皇帝身体实际上还是虚弱,万一摔着怎么办。
可赵祯不听劝,每日都要骑。
有一回他骑完马下来,对张惟吉说:“等打下上京,朕要骑着这匹马,亲自去临潢府看看。”
张惟吉说:“官家,临潢府在北边,路远着呢。”
赵祯说:“远怕什么。
朕年轻的时候,从汴京到洛阳,三天就到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北边,像真的看到了临潢府的城楼。
可天不遂人愿。
那日傍晚,赵祯照例在福宁殿里看《燕云全图》。
他站在图前,用手指点着临潢府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攻城方略。
张惟吉站在旁边伺候着,见皇帝看得入神,便没去打扰。
忽然,赵祯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头微微抖着。
张惟吉以为他又在琢磨什么事,便没有动。
可过了一会儿,赵祯的身子晃了一下。
张惟吉赶紧上前扶住,问:“官家,您怎么了?”
赵祯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忽然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张惟吉慌了,喊了一声:“官家!”
赵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子又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张惟吉一把抱住,可抱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张惟吉爬起来,拼命喊:“来人!来人啊!”
太医是从床上被拖起来的。
太医姓沈,是太医院院判,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走路都颤巍巍的。
他被两个内侍架着跑进福宁殿,气喘吁吁地跪到赵祯榻前。
赵祯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极浅极乱。
沈太医伸手搭脉,搭了左手搭右手,搭了右手又搭左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抖得比皇帝的手还厉害。
搭完脉,他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韩琦已经赶到了,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问:“沈太医,官家到底怎么了?”
沈太医抬起头来,眼圈红了,说:“韩相公,官家……官家这是癔症。
肝肾两亏,心气耗竭,又受了……受了刺激……”
韩琦问:“什么刺激?”
沈太医说:“臣不知。
可官家这病有病根,就怕有刺激。”
韩琦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守在殿外,太医们在殿内进进出出。
张惟吉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盏参汤,一勺一勺地往赵祯嘴里灌,可灌进去大半,又顺着嘴角流出来。
赵祯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话,可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他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想去抓什么。
张惟吉凑近了听,才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字:“北……上……”
张惟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天亮时,赵祯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看见了韩琦。
韩琦赶紧上前,跪在榻前,握住赵祯的手。
赵祯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石头。
赵祯的嘴唇动了动,韩琦把耳朵凑上去,听见他说:“辛缜……打上京了吗?”
韩琦鼻子一酸,说:“还没。快了。”
赵祯说:“快……快打。
朕……朕等着。”
韩琦说:“官家安心养病。
辛缜说,秋天一过就打。”
赵祯说:“秋天……秋天已经过了。”
韩琦说:“那就冬天打。
冬天上京冷,可咱们的兵不怕冷。”
赵祯点点头,又说:“朕……朕写了一首诗。
给辛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