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让人送过去。”
韩琦说:“已经送过去了。
辛缜回信了。”
赵祯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他怎么说?”
韩琦说:“他说,他会为官家搭好登楼之梯。”
赵祯听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放心了。
他闭上眼,又昏了过去。
此后几天,赵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就问辛缜的消息。
韩琦把最新的军报念给他听,他听得极认真,一个字都不肯漏。
军报里说,辛缜已经集结了八万大军,粮草足够支撑三个月,各军分三路北进,第一路已过了北塞防线,第二路正在渡潢水,第三路尚在整备。
赵祯听完,说:“告诉辛缜……别急。
稳着打。”
韩琦说:“官家放心。
辛缜用兵,一向持重。”
赵祯点点头,又说:“上京的城楼……高不高?”
韩琦说:“高。
可再高,咱们也爬得上去。”
赵祯又闭上眼,不说话了。
昏迷的时候,他常常说胡话。
有时喊“北上”,有时喊“临潢”,有时喊“燕云”,有时喊“太祖”。
有一回他忽然坐起来,指着北边,大声喊:“城破了!城破了!大宋的旗插上去了!”
张惟吉和韩琦扑过去扶他,他却一把推开,眼睛瞪得老大,说:“你们看!你们看!临潢的城楼上,那面旗!”
他指着空荡荡的殿壁,脸上满是狂喜。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身子慢慢软了,重新躺回榻上,嘴里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
张惟吉跪在榻前,哭得抬不起头来。
赵祯真正清醒的最后一日,是嘉祐八年十月十七。
那日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赵祯的榻上。
赵祯睁开眼,觉得精神好了些。
他让张惟吉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看见了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
他忽然说:“太子呢?叫太子来。”
太子赵曙很快便到了。(此赵曙非原来的赵曙)
他十多岁,虽然瘦弱,但精神颇不错,穿着一身素色袍服,跪在榻前,低着头,不敢看赵祯。
赵祯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朕要走了。”
赵曙一下子哭了出来,说:“父皇……”
赵祯说:“别哭。
朕有话跟你说。”
赵曙止住哭,抬起头来。
赵祯看着他,说:“朕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
可朕给你留下了一个人。”
赵曙问:“谁?”
赵祯说:“辛缜。”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握着赵曙的手,一字一字地说:“辛缜,是朕留给你的擎天柱。
你要信他,用他,护他。
不管别人说他什么,不管你听到什么闲话,你都要信他。
大宋的北疆,要靠他守。
燕云十六州,要靠他保。
你答应朕。”
赵曙哭着点头,说:“儿臣答应。”
赵祯又说:“还有。
朕写了一首诗,给辛缜的。
朕死后,你替朕……替朕再写一封。
告诉他,朕……朕没能等到临潢城破。
可朕在那边……看着。”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曙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才听清最后两个字:“北上。”
赵祯是在那天夜里走的。
他走的时候,福宁殿里点着灯。
灯焰很稳,一动不动,像是连风都不忍心吹它。
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跪在榻前,太子赵曙跪在最前面。
赵祯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停下的那一刻,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宫漏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数着时间。
韩琦抬起头来,望着榻上那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忽然放声大哭。
他哭得极痛,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哭出来。
曾公亮跪在旁边,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
富弼把身子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欧阳修以额触地,喃喃道:“官家……官家……”
赵祯的脸是安详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的眼睛望着北边,望着那幅挂在福宁殿壁上的《燕云全图》。
那图上,临潢府的位置被朱砂标得格外醒目。
他望着那个位置,望着那个他终究没能去成的上京城楼。
他望着,望着,就那样走了。
赵祯驾崩的消息传到上京前线时,辛缜正在军中。
那日他刚接到探马的回报,说上京城内的粮草已经快断了,耶律重元又在大封群臣,各部的酋长们争得不可开交。
辛缜听完,对陈平说:“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上京必乱。”
陈平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信使从南边奔来,到了营门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封黑边信封,嘶声道:“枢相,汴京急报!官家……官家驾崩了!”
辛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接过那封信,拆开来看。
信是韩琦写的,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帐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
南边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陈平忍不住上前,轻声问:“枢相,咱们……还打吗?”
辛缜没有回头。
他望着南边,声音很轻,很平,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打。
为什么不打。
官家等着呢。”
他转过身来,对陈平说:“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
目标,上京临潢府。”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辛缜又叫住他,说:“还有。
在阵前立一面旗。
旗上写四个字。”
陈平问:“哪四个字?”
辛缜说:“北上。
临潢。”
陈平走了。
辛缜独自站在帐门口,从袖中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最后一行,是韩琦的笔迹,写着赵祯的遗言:“朕在那边看着。”
辛缜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
他抬起头来,望着北边那片天。
那片天很阔,很远,一眼望不到头。
他忽然想起赵祯写给他的那首诗:“北望燕云二十州,王师未肯便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