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心已逐秋风去,先到临潢城上楼。”
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低下头去,看着脚边的尘土,沉默了很久。
可就在他低头的这一刻,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旧事,像被什么忽然掀开了盖子,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第一次见赵祯,是在西北战事之后。
那年他才十来岁,从西夏前线回来。
记得当时第一面是在帮老师范仲淹写改革方案,见到了当时还意气风发的壮年皇帝赵祯,赵祯一见他便夸他是大宋人样子。
自此之后,枢密院副都承旨、三司判官、开封知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枢密使……一步步往上,每一步都有赵祯的推动,尤其是科举上,赵祯更是为他量身定做了试题,后来殿试上更是亲手点他为状元郎!
而在枢密使位置上,辛缜一坐便是十几年。
十几年。
枢密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尚书换了,侍郎换了,连宫里的内侍都换了好几拨。
只有他辛缜,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动过。
不是没有人想动他。
可他每次遇到风浪,赵祯都在他身后站着。
赵祯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吹向辛缜的风。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都压在心底,从不曾去想。
可此刻赵祯走了,那些旧事忽然全都翻了上来,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辛缜站在帐门口,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没有去擦。
他抬起头来,望着南边的天空。
南边的天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起赵祯第一次见他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赵祯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上,袍角被风吹起,对他说:“朕不想再等了。”
赵祯没有等。
赵祯用了他,信了他,护了他一辈子。
辛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泪很烫,烫得他脸颊发疼。
他想起赵祯在福宁殿里抱着暖炉对他说“朕等不了了”时的样子,想起赵祯在太庙里磕头时额角触地的声响,想起赵祯写给他的那四句诗。
那诗写得那么浅,浅得像一碗清水。
可那水底下,藏着赵祯这辈子从不肯说出口的私心、不甘和遗憾。
赵祯想看到上京的城楼。
赵祯想亲手终结辽国。
赵祯想把这灭辽的功劳,留给他自己,留给他赵祯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心愿,赵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只跟辛缜说了。
用一首诗说的。
辛缜伸手把脸上的泪抹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帐外的士卒们还在收拾行装,远处传来马嘶和号角声。
他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忽然大声说:“都听好了!”
那些士卒停下来,看着他。
辛缜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官家走了。
可官家走之前,给咱们留了一句话。
官家说,他在那边看着咱们。”
他顿了一下,又说:“所以这一仗,咱们不能打输了。
咱们要打下上京,要把大宋的旗插上临潢的城楼。
要让官家在天上看见——大宋,灭了辽国了!”
那些士卒愣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声:“打上京!灭辽国!大宋万胜!”
那喊声从营中传开,传遍了整座军营。
辛缜站在帐门口,听着那喊声,心里默默地说:官家,您等着。
臣这就去打上京。
臣替您打。
辛缜转身走向马厩。
那匹青骢马是赵祯生前骑过的,赵祯驾崩后,太子赵曙命人把马送到了前线。
辛缜翻身上马,策马朝北边奔去。
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跑过营帐,跑过队列,跑过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卒。
那些士卒看见他,都停下来,朝他喊:“枢相!打上京了!”
辛缜没有停,只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他跑上北边的一处高地,勒住马,望着北边那片茫茫的草原。
草原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城的轮廓。
那是上京。
那是临潢府。
那是赵祯至死也没能去成的地方。
辛缜勒住马,站在高地上,望着那座城。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他的袍角,卷起他鬓边的黑发。
他忽然觉得,赵祯没有走。
赵祯就在那风里,在那云里,在那北边的天际线上。
赵祯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等他打下上京,等他登上临潢的城楼。
辛缜轻声说了一句:“官家,臣去了。”
然后他一夹马腹,朝北边疾驰而去。
那匹青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像一道青色的闪电,消失在茫茫的草原尽头。
第二百九十九章 庙号之争!
嘉祐八年十月十七日夜,赵祯驾崩于福宁殿。
赵祯子嗣不薄。
他一生有过九个儿子,其中三个夭折,余下六子皆已成年。
长子早逝,次子赵曙如今是实际上的长子,也是赵祯生前最属意的继承人。
赵曙并非嫡出,其母为昭仪苗氏,在宫中位分不算高。
可赵曙自幼聪颖,读书刻苦,性情沉稳,赵祯对他一直寄予厚望。
其余诸子,三子赵晞封陈王,四子赵旸封鲁王,五子赵昶封曹王,六子赵昪封邓王,七子赵旻封蔡王,各有封地,但论年齿、论才干、论赵祯生前的器重,都不及赵曙。
赵祯晚年病重时,曾在榻前召见过赵曙数次,交代后事,叮嘱他守住燕云、守住北塞、守住辛缜。
赵曙一一应下,赵祯这才放了心。
赵曙即位的仪式在当天上午举行。
地点在福宁殿前的崇政殿。
殿中设了御座,御座前摆了香案、玉玺、诏书。
赵曙穿着素服进来,在御座前跪下,由韩琦宣读遗诏。
遗诏是赵祯生前就拟好的,用黄绫写就,盖着玉玺。
韩琦展开遗诏,读到“皇太子曙,可即皇帝位”时,赵曙伏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来。
韩琦读完遗诏,把赵曙扶起来,引他到御座前坐下。
赵曙坐上去时,身子还在发抖。
他低着头,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殿下的群臣跪了一片,三呼万岁。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赵曙却始终没有抬头。
赵曙即位之后,第一道诏书便是尊曹皇后为皇太后。
曹氏是赵祯的正宫皇后,入宫已经三十多年。
她出身真定曹氏,是开国名将曹彬的孙女。
曹家在朝中根基极深,曹彬当年平南唐、定蜀地,功勋赫赫,子孙多在朝中为官。
曹氏自己也在宫中历练了三十多年,从真宗朝入宫为妃,到赵祯朝被立为皇后,再到如今新君即位,她已经是三朝元老了。
她为人谨慎,处事公道,在宫中威信极高。
赵祯生前对她十分敬重,虽然两人之间谈不上多亲密,但赵祯知道她是个能撑住局面的人。
问题出在赵曙身上。
赵曙即位的当天下午,韩琦便带着几位辅臣去福宁殿后殿觐见赵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