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夏、收燕云、开荆湖、通西域,哪一件是仁字能概括的?
官家的功业,不是靠仁得来的,是靠乾纲独断、拨乱反正得来的。
用仁字,是把官家看轻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角落里几个礼部官员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敢接话。
韩琦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仁”字的好处。
赵祯确实仁,可“仁”字底下藏着的那层意思,他看得清楚。
若赵祯只是仁,那赵祯的功业便都是臣子代劳的,赵祯自己不过是个宽厚的空壳。
这样一来,辛缜、韩琦这些被赵祯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便成了真正的权臣。
权臣二字,在朝堂上从来不是好名声。
那些主张“仁”字的人,嘴里说的是仁德,心里想的是架空。
他们要把赵祯的功业挪到臣子头上,再把臣子头上的功业掰碎了,一口一口地吃掉。
欧阳修坐在韩琦旁边,见气氛僵了,便出来打圆场。
他说:“那就用‘世宗’。
世宗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功业赫赫,可称世宗。
唐世宗、周世宗,都是以功业著称的。”
此言一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摇头的说:“世宗是功业之号,可官家的仁德也不能不提。
若只提功业,不提仁德,那便不是官家。”
欧阳修说:“那就‘仁’字为主,‘世宗’为庙号。
谥号用仁,庙号用世宗。
两全其美。”
有人觉得这主意不错,有人却冷笑,说:“仁字为谥,世宗为庙,那不是把官家劈成两半?
一半是仁,一半是功,岂不别扭?”
富弼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耳朵也有些背。
可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说的,都对。
可你们忘了,官家这一辈子,最大的功业是什么?”
众人都看他。
富弼说:“官家最大的功业,是识人、用人、信人。
辛缜在西北打仗,官家在汴京守了三年,没有换过他。
辛缜收燕云,官家在前头给他撑着,没有压过他。
官家这一辈子,用的人,一个都没有被闲置,一个都没有被迫害。
这样的人,你们说该用什么字?”
满屋子寂静。
富弼的话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心里。
在座的人都想起了赵祯用人的那些事:他用辛缜,二十年没有换过。
他用韩琦,十几年没有疑过。
他用曾公亮、欧阳修,从始至终信任如初。
这样的皇帝,用“仁”字太轻,用“世宗”太窄。
赵祯的功业不在他自己做了什么事,而在他让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他像一个棋手,布下了满盘的棋子。
棋子还在走,他自己却先走了。
最后是韩琦拍板:“先定谥为‘仁’,庙号议‘世宗’。
两个都报上去。
请太皇太后定。”
可这道奏疏递到帘前,就出了岔子。
曹太后坐在帘后,手里捏着韩琦递上来的谥议,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世宗”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帘外站着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
四个人分两班站着,韩琦在最前面,曾公亮和富弼在中间,欧阳修在最后。
他们进来的时候行过礼,曹太后让他们平身,之后便一直没有赐座。
四个人便只能站着。
帘内是曹太后和几个亲近的内侍。
那几个内侍垂手立在帘子两侧,像几尊没有表情的木偶。
帘子后面还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却没有去动。
赵曙坐在帘外的小皇帝席上。
那席子铺在御座的左下方,是紫檀木的底座,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垫。
赵曙坐在那上面,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才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孝服,脸色发黄,眼下发青,看样子是几天没睡好。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起了几道白皮,却没有去舔。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一个人在冬天里缩着脖子走路。
可他偶尔会抬一下眼睛,飞快地看韩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迟疑,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曹太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韩相公,这谥议,是你拟的?”
韩琦躬身,行了一礼,说:“是臣与集贤院诸臣共同商议的。”
曹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短,可在殿中的人听来,却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冬天。
她翻动了一下手中的奏疏,纸页发出极轻的哗响。
然后她说:“‘仁’字倒也罢了。
可这‘世宗’二字,你们是怎么想的?”
韩琦直起身来,目光隔着帘子望着曹太后的方向,说:“官家功业彪炳,非世宗不足以彰显。”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方才更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然后曹太后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每一个字都让殿中的人心里一紧:“世宗。
世宗是有功之号。
可大行皇帝在位三十余年,功业是有的。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功业,是靠谁打的?
是靠辛缜打的,靠韩琦撑的,靠你们几位相公交办的。
大行皇帝是用了人,可用人的人,也要看用的是什么人。
若是用了奸佞,那也是用人。
用了贤臣,那也是用人。
可用人的人,能不能把贤臣的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
这话说得重。
那语气很平,没有一丝火气,可话里的分量,像一块千钧的巨石,从帘后推出来,直直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韩琦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隔着帘子看着曹太后的方向,两只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太后,臣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称“太皇太后”,只称“太后”,声音里少了三分恭敬,多了三分硬气。
曹太后坐在帘后,没有立刻答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奏疏,又抬起头来,隔着帘子看着外头的四个人。
那四个人站在殿中,像四根柱子,稳稳地立着。
她知道,这四个人是赵祯留下的老臣,是朝中的柱石。
可她不怕,她见过太多风浪,经手过太多大事。
她坐在这个帘子后面,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祯留下的这个摊子,表面上是铁桶一块,实际上已经裂了缝。
那裂缝就在这四个人身上,也在帘外坐着的赵曙身上。
赵曙是她看着长大的,可他不是她亲生的。
赵曙的生母是苗昭仪,不是她。
她与赵曙之间,终究隔着那一层。
这层隔膜,在赵祯活着的时候,被压在水面之下。
赵祯一闭眼,它便浮了上来。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明白?
那哀家就直说了。
大行皇帝的谥号,哀家以为,还是‘仁’字最妥。
仁字为谥,既褒其德,又合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