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世宗’二字,哀家以为,不必再议了。”
满殿寂静。
那寂静来得极快,极重,像一块大石落入深潭,把方才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曾公亮站在中间,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富弼侧着头,耳朵朝着帘子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僵。
欧阳修站在最后面,抬了一下眼皮,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赵曙坐在小皇帝席上,肩膀缩得更紧了,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韩琦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一个坑里,那坑是早就挖好的,就等着他落进去。
曹太后方才那段话,表面上是说谥号,实际上是在说一件事:赵祯的功业,是臣子做出来的,不是赵祯自己做出来的。
若赵祯的功业是臣子做的,那赵祯便不该得“世宗”之号。
可若赵祯不该得“世宗”之号,那辛缜、韩琦这些人替赵祯打的仗、办的差,便都成了臣子的私功。
臣子的私功太大,便是朝廷的隐患。
这层意思,曹太后没有明说,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听不明白。
韩琦忽然想起赵祯临终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赵祯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拉着赵曙的手,用尽力气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是韩琦亲耳听见的。
赵祯说:“辛缜,是朕留给你的擎天柱。
你要信他,用他,护他。”
赵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赵曙,又像是望着帘后的曹太后。
赵祯是在托孤,也是在提醒。
可赵祯还没有入土,曹太后便已经开始拆这根擎天柱了。
她先在谥号上把赵祯的功业削去一层,等赵祯的功业薄了,辛缜的功业自然也跟着薄。
这步棋,走得不动声色,却极狠。
韩琦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中没有人催他。
曹太后坐在帘后,也不催。
她有的是时间。
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她要让这些老臣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了,谥号便定了。
想不明白,那还有别的办法。
最后是赵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畏缩:“韩相公,太后说得也有道理。
父皇的谥号,还是……还是先定‘仁’吧。
世宗的事,以后再说。”
韩琦猛地转头去看赵曙。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过去。
赵曙被他看得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韩琦看着赵曙那张年轻而憔悴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起赵祯临终前的样子,想起赵祯拉着赵曙的手说“你要信他,用他,护他”时的眼神。
赵祯那时候是放心的,因为他觉得赵曙会听话。
可赵祯不知道,赵曙是个怕事的人。
赵曙怕太皇太后,比怕赵祯还怕。
赵祯在时,他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祯不在了,他更不敢。
他坐在那把龙椅上,可他的身子是缩着的。
他不敢撑住任何人。
韩琦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他抬起头,隔着帘子看了曹太后最后一眼。
帘子后面的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在神龛里的佛像,沉静,端正,却让人看不透。
韩琦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在先帝真宗朝见过曹太后一面。
那时她还是皇后,在宫中主持一场祭礼。
她站在烛火之中,面色从容,仪态万方。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果然不简单。
韩琦躬身,缓缓退了一步。
他说:“臣觉得还是再讨论讨论吧,这是个大事,不宜这么快下定论,让翰林们再讨论讨论。“
曹太后在帘后点了点头,说:“那就再议吧。”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
帘子后面的茶盏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端起来喝了一口。
韩琦等人退了出去。
出殿门时,曾公亮走在韩琦旁边,低声说:“稚圭,这事……”
韩琦打断他,说:“回去再说。”
富弼跟在后面,耳朵虽然背,却也听见了“回去再说”三个字,便没有再问。
欧阳修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帘子。
帘子静静地垂着,珠串还在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忽然觉得,那道帘子后面,坐着的不只是曹太后一个人。
赵曙还坐在小皇帝席上。
他没有跟出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朝帘后的曹太后行了一礼,声音低低地说:“太后,儿臣告退。”
曹太后在帘后应了一声,声音温和了许多:“去吧。
好生歇着。
明日还有朝会。”
赵曙应了,转身走出殿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殿门的日光里显得单薄而疲惫。
消息传出去之后,汴京城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韩琦回到政事堂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面前摊着赵祯生前批过的几道奏折,那上面的朱笔字迹还鲜红如初。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赵祯并没有走。
赵祯还在福宁殿里看《燕云全图》,还在太庙里跪着磕头,还在那首诗里写着“朕心已逐秋风去,先到临潢城上楼”。
可赵祯的遗骨已经冷了,赵祯的功业已经被人削去了一层。
韩琦把那些奏折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什么也没有说。
那日散朝之后,韩琦没有回府,径直去了辛缜在大定府留下的那间屋子。
那屋子在大定府州衙的东厢,是辛缜每次回汴京述职时住的。
辛缜人虽在前线,屋子却一直留着,桌上还放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韩琦推门进去,坐在辛缜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站起身,走到窗前,轻声说了一句:“辛缜,官家走了,太后不认他的功业。
可咱们得认。”
他顿了顿,又说:“你在前线,好好打。
等打下上京,把捷报送到汴京来。
送到太庙去。
让官家听见。”
而此刻的汴京,关于赵祯谥号的争议,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朝野。
有人说该谥“仁”,有人说该谥“世宗”,有人说非加祖号不足以彰显赵祯的功业。
那些在赵祯晚年被冷落的官员,那些与韩琦、辛缜有隙的臣子,那些走太后路子的内臣,纷纷聚到了“仁”字的大旗下。
他们嘴里说的是“仁德”,心里想的却是“打压”。
他们要借着给赵祯议谥的机会,把韩琦、辛缜这些赵祯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从权力的位子上慢慢推下去。
而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则站在“世宗”一边。
他们不是贪恋权位,他们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赵祯的功业被人轻描淡写地抹掉,不甘心辛缜在前方流血,后方却在议他的短长。
这道裂缝,从福宁殿里的一道帘子开始,已经裂到了整座汴京城。
赵祯走了。
可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未竟的灭辽之志。
他还留下了一个已经分裂的朝堂。
而这一切,辛缜在前线,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