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他接了辛缜的令,当日便回了枢密院北境分司的签押房。
那签押房不大,三间瓦房,外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里头摆着几张条案,案上堆着积年的旧档。
陈平让人把门关上,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是他这几年暗中记下的,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军上报的兵额、马匹、军饷数目,旁边还用朱笔批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暗记。
他把册子摊在案上,就着灯火,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几页时,停了停,用指甲在纸面上掐了一道印子。
掐了七八处之后,他合上册子,对身旁的两个亲信书吏说:“把这几处的账册全部调来。
要去年的,也要前年的。
一份都不许少。”
第二日天还没亮,枢密院的几路稽查使便分头出发了。
每路三人,一个掌簿的,一个算账的,一个带刀的。
他们没有打旗号,也没有穿官服,只换了寻常行商的青布袍子,骑着马,沿着各条官道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有的往北,奔北塞防线上的几个大营。
有的往西,去西京大同。
有的往南,去恩州和惠州一带。
还有一路往东,去东京道与中京道交界处的几处军寨。
他们走的都是偏僻小路,夜里住的是野店,路上遇见熟人便说是贩皮货的。
到了营中,也不惊动主将,只找管粮饷的文吏,把账册调出来,坐在营帐里一笔一笔地看。
那些文吏见是枢密院的人,不敢多问,乖乖地把账册搬出来。
稽查使们看了三日,把每一笔饷银的来路、去向、结余都算得清清楚楚。
算完之后,他们把那些数目与兵部存档的册子一对,与各营上报的兵额一对,与牧场送来的马匹数目一对。
对不上的,便用红笔圈出来。
圈出来的地方很多,多到那些稽查使自己都吃了一惊。
有的将领虚报兵额,吃空饷吃了好几年。
他们手里明明只有三千兵,上报的却是五千。
多出来的两千人的饷银,每月按时从三司拨下来,进了他们的私囊。
有的将领把军马私卖给了商队,用劣马充数。
那些商队把好马赶到南边卖了高价,回头给他们送几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往营里一拴,谁也看不出来。
有的将领侵吞军饷,把朝廷拨下来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些银子本来是该给士卒发饷的,士卒们几个月拿不到钱,便去问,将领们说朝廷没拨。
士卒们不敢问上峰,只好忍着。
有的将领甚至把军粮也卖了,把新收的粟米运到城里卖给粮商,换来的钱分了,营里只剩下发霉的陈粮。
那些将领有中层的,也有高层的。
有汉军出身的,也有契丹降将。
他们平日里在军中吆五喝六,士卒们见了他们便低头,可稽查使一到,他们便露了馅。
陈平把那些名字列了一个单子,递到辛缜案上。
那单子是用枢密院的行笺写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列了三四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注着一行小字,写的是所犯何事、证据何在、涉案数额多少。
辛缜接过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拿起案上那支朱笔,在十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那几笔落下去,很轻,可陈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跳了一下。
那十几个被画了圈的名字,他认得。
都是曹家一系的。
曹家在朝中根基极深,靠的是曹彬当年留下的军功和人脉。
曹彬平南唐、定蜀地,是大宋开国以来数一数二的名将。
他的子孙多在军中为将,有的是真才实学,靠着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
有的却是靠着祖上的余荫混日子,在军中挂着个虚衔,吃着空饷,什么正事也不干。
辛缜画圈的那几个,便是后者。
他们平日里在军中吃喝玩乐,吃空饷,卖军马,把朝廷的军费当成自家的钱袋。
曹太后在后宫垂帘,他们在军中捞钱,两边互不相干,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他们以为,有曹太后在,谁也不敢动他们。
可如今辛缜要查,查出来的便是他们的脑袋。
陈平看着那几道朱圈,喉头动了动,问:“枢相,这些……真要办?”
辛缜把朱笔搁下,抬起头来,看了陈平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什么火气,可陈平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辛缜说:“真办。
一个也不放过。
该革职的革职,该拿问的拿问,该杀头的杀头。
你告诉下面的人,不要怕,天塌下来,我顶着。”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走到门口,辛缜又叫住他。
辛缜说:“记住,先拿人,后上报。
拿的时候要快,要准,不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谁要是敢通风报信,连他一起拿。”
陈平说:“明白。”
他快步走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平便把人分派了出去。
每一路去两个稽查使,外加一队枢密院的亲卫。
那些亲卫都是辛缜从西北带出来的老兵,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手上沾过血,办事干净利落。
他们到了营中,也不问话,直接拿人。
有的将领还在被窝里便被拖了出来,有的在营中巡营时被两个亲卫从背后按倒,有的还在酒楼里跟人喝酒吹牛,就被稽查使当场拿了。
有一个曹家将领在恩州驻防,手下有两千兵,稽查使到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亲信在城外打猎。
陈平派去的人没有惊动他的兵,只在他回营的路上设了个伏,等他骑马过来,一拥而上,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捆了个结实。
他手下那两千兵,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将已经被拿了。
消息传出去,军中的风气为之一肃。
那些平日里吃空饷的、卖军马的,一个个缩起了脖子,不敢再动。
有的连夜把多吃的饷银退了出来,有的把私卖的马匹又买了回去,有的把账册烧了,可烧了也没用,枢密院的稽查使手里还有底册。
而那些真正打仗的将领,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们早就看不惯那些蛀虫了,可那些蛀虫背后有曹家撑着,谁也不敢动。
如今辛缜替他们清了,他们只觉得痛快。
北塞防线上一个老将听说了这事,把刀往桌上一拍,说:“杀得好!这些狗东西,早该杀了!”
他手下的士卒也跟着喊。
那喊声从营中传开,传到了别的营,传到了整条北塞防线。
那些士卒们觉得,辛枢相是真替他们做主的。
而在汴京,曹家还什么都不知道。
曹太后那几日正在后宫歇着,等着韩琦那边的动静。
她以为,她定了赵祯的谥号为“仁”,韩琦争了,可争得不激烈。
她以为韩琦是妥协了。
她以为辛缜在前线忙着打仗,顾不上汴京的事。
她以为她赢了。
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换掉谁,该扶持谁。
她盘算着把三司的人换一个,把礼部的人换一个,再往枢密院里安插几个自己人。
她盘算着,等这些事办妥了,她便真正握住了朝局。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盘算的时候,陈平的稽查使已经过了恩州,已经进了西京道,已经拿下了她曹家在军中大半的将领。
三日之后,曹佾跑进宫来。
他那天上午接到消息时,正在家里用早膳。
一个家仆从外头跑进来,满头是汗,说:“老爷,大事不好了。
曹家在恩州的那个……被枢密院拿了!”
曹佾把筷子一放,说:“什么?”
家仆说:“不止他一个。
西京那边的两个,惠州的三个,还有北塞防线上的一个,全被拿了。
有的在营中被抓,有的在家里被堵,有的在酒楼里就被绑走了。
听说……听说都是枢密院直接办的。”
曹佾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披上外袍,对家仆说:“备马。
进宫。”
他进了宫,在后殿见到了曹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