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消息说了。
曹太后坐在帘后,半天没有说话。
她手里捏着一盏茶,那茶还没有凉,可她的手在抖。
那茶盏跟着她的手一起抖,茶汤在盏里晃,洒了几滴出来,滴在她的孝服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几滴茶渍,慢慢晕开。
她忽然想起那日她定谥号时,韩琦站在帘外,隔着帘子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很硬,可当时她没有在意。
她以为韩琦再硬,也不过是个文臣。
可她忘了,韩琦的背后,是辛缜。
辛缜不争,不代表他不怒。
辛缜不闹,不代表他不还手。
他只是在等,等她先动。
她动了,他便还手了。
这一还,便还到了曹家的根上。
曹佾见她不说话,便又说:“太后,还有一事。
这两日,各地大员的札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都是为着大行皇帝的谥号。
他们说,大行皇帝功业彪炳,单谥一个‘仁’字,不足以彰显。
他们还说,朝中有奸佞,竟然敢打压英明神武的大行皇帝,这是要挖朝廷的根基。
他们建议朝廷严查提出给大行皇帝上‘仁’字谥号的人,非得严加惩戒不可。”
他顿了一下,又说:“那些札子里,有几份是河北路转运使李参、河东路转运使孙甫、荆湖北路转运使王素写的。
这几个人,都是韩琦当年在地方上亲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手里虽没有兵,可管着三路的钱粮、赋税、漕运。
若是他们把路断了,汴京的粮价明日就得翻一番。
太后,这……”
曹太后听到那几个名字,脸色又白了一层。
李参在河北路做了六年转运使,河北路的粮仓、漕渠、盐场、铁场,全在他手里攥着。
孙甫在河东路,那边是宋辽交界之地,军需民食都靠他调度。
王素在荆湖北路,那是赵祯晚年苦心经营的新粮仓,每年的米粮顺着汉水运到汴京,养活了大半个京城。
这三个人,论官阶不算最高,论实权却极重。
他们的札子,不是文臣的清议,是带着账册和数字来的。
他们的意思很明白:大行皇帝的谥号若不改,河北路的粮道便“可能”出点“岔子”,河东路的军需便“可能”运得“慢些”,荆湖北路的米船便“可能”在汉水上“搁浅”。
这些“可能”,不需要明说,谁都看得懂。
曹太后坐在帘后,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方才还想着辛缜是在军中动刀,是武人的手段。
可如今她明白了,辛缜的刀不止一把。
他在军中砍曹家的武将,在地方上砍曹家的文官,在朝堂上让韩琦争谥号,在各地让转运使上札子。
这几条线同时收网,让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那道帘子后面藏着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辛缜也在那帘子后面站着,只是她看不见他。
曹太后把那盏茶放下,对曹佾说:“你下去吧。
让我想想。”
曹佾退了出去。
曹太后独自坐在帘后,坐了很久。
殿中的灯烛渐渐暗了,她也没有叫人添。
窗外的北风刮起来,吹得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她忽然想起赵祯临终前拉着赵曙的手说的那句话。
那天她站在帘后,听得清清楚楚。
赵祯说:“辛缜,是朕留给你的擎天柱。
你要信他,用他,护他。”
她当时觉得赵祯是多虑了。
她觉得自己能镇得住朝局。
可如今她才明白,赵祯不是在提醒赵曙,赵祯是在提醒她。
赵祯知道她会动辛缜,所以提前给辛缜上了一道护身符。
那道护身符,就是赵曙。
可赵曙怕她,不敢违她的意。
所以那道护身符,其实一点用也没有。
真正有用的,是辛缜自己。
辛缜自己就是一道护身符。
他手里的兵,他麾下的将,他的同年弟子,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枢密院,才是他真正的护身符。
夜里,曹太后在后宫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让别人看见。
她把帘子放下来,一个人坐在帘后,用手捂住嘴,不让哭声传出去。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孝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她从从皇后做到太后。
她见过多少风浪,从来不曾怕过。
可此刻她怕了。
她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可实际上,当辛缜动手的时候,她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曹太后召见了韩琦。
韩琦进来时,曹太后的帘子还挂着。
他行了礼,站在帘外。
曹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韩相公,哀家想了一夜。
大行皇帝的谥号,还是重新议一议吧。”
韩琦抬起头来,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等着她说下去。
曹太后说:“大行皇帝的文治武功,乃是大宋立国以来第一。
这一点,哀家从前是想得不周全。
如今看来,单谥一个‘仁’字,确实不足以彰显。
你们议一议,看能不能加个祖字。”
韩琦心里一跳。
加祖。
那是帝王的最高庙号。
赵祯的功业若加祖,那便是太祖、太宗之后的第一人。
韩琦知道,这不是曹太后想通了,这是辛缜出手了。
辛缜在军中动刀,各地大员上札子,两条线同时压过来,曹太后撑不住了。
她撑不住,便退。
这一退,退得干净利落,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加祖,就是要让辛缜和韩琦满意。
可韩琦不能就这么接。
韩琦躬身说:“太后,加祖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
臣请与曾公亮、富弼、欧阳修等仔细商议,再行奏报。”
曹太后说:“好。
你们去议。
哀家等着。”
韩琦退了出来。
他走到殿门外,站了一会儿。
冬日的阳光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赵祯。
赵祯若是活着,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怎么想。
赵祯这一辈子,从不与人争。
可如今,他死了,他的臣子却在替他争。
争一个庙号,争一个名分。
韩琦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宫门。
韩琦回到政事堂后,把曾公亮、富弼、欧阳修都叫了来。
他把曹太后的话说了。
曾公亮听完,说:“加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