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世祖了。
可大行皇帝是守成之君,不是开创之君。
祖有功而宗有德,加祖……合适吗?”
富弼说:“加祖是太后说的,不是咱们说的。
太后要加,咱们拦不住。
可加祖之后,朝中那些原本反对的人,怕是更要闹了。”
欧阳修说:“那就不要加祖。
还是世宗。
世宗已足以彰显官家的功业。
加祖太重,反而失了分寸。”
韩琦说:“不!就用祖!大行皇帝值得。
先帝在位期间,灭西夏,收燕云,若只是如此,那的确只能称世宗,但先帝接手的大宋,疲弊已极,先帝励精图治,发起庆历新政,让大宋中兴,作为中兴之主,称祖何妨?”
此言一出,欧阳修等人纷纷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
这次的事,是弃疾给先帝正名。
太后退了,可弃疾那边,咱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他让咱们争到了世祖,那咱们不能让他白争。”
曾公亮问:“怎么交代?”
韩琦说:“把这次查出来的那些将领,该办的办,该杀的杀,不必请示太后。
让辛缜知道,他在前头打仗,后头的事,咱们替他撑着。”
曾公亮点头。
富弼说:“那就这么办。”
第三天,韩琦再次觐见曹太后。
他说:“臣等仔细商议过了。
加祖之议可行,大行皇帝功业的确高绝,乃是开创之君,加祖可以。
臣等议定,庙号‘世祖’,谥号‘孝武皇帝’。
世祖者,祖有功而宗有德,以功业称,中兴再造、功同开国,可称“宋世祖”!
如此,则大行皇帝的文治武功,皆可彰显。”
曹太后坐在帘后,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了一会儿,说:“就依韩相公。”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
帘子后面的茶盏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端起来喝了一口。
消息传出去之后,汴京城里又是一番景象。
那些主张“仁”字的官员们不再吭声了,那些主张“世宗”的老臣们松了一口气。
而军中的那些案子,也在韩琦的督促下迅速办结了。
几个曹家将领被革职的革职,被流放的流放,有的甚至被砍了头。
曹家在军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曹太后在后宫又哭了一场,可这一次,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辛缜是在七天之后收到汴京的密报的。
密报上写得很简单:赵祯谥号“孝武”,庙号“世祖”。
曹太后不再过问朝政。
韩琦主持朝局。
曹家在军中的势力已被清除。
辛缜看完,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看着那朵橘红色的花在火里谢掉,然后对陈平说:“明日拔营。
北上,临潢。”
陈平问:“不等了?”
辛缜说:“不等了。
该办的事,办完了。
该打的仗,也该打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上京的位置上又描了一笔朱砂。
那朱砂红得像血,像火,像赵祯没有等到的那一天。
他轻声说了一句:“官家,臣去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陈平说:“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
目标,上京临潢府。”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辛缜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北边那片茫茫的草原。
草原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城的轮廓。
那是上京。
那是临潢府。
那是赵祯至死也没能去成的地方。
辛缜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走出了州衙。
外头的风很冷,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翻身上了那匹青骢马,朝北边疾驰而去。
那匹马是赵祯生前骑过的,如今跑起来,蹄声如鼓,敲在冻硬的土地上,一声一声,往北,往北。
官家……你给我一个状元郎,给我一个枢密使,那我便给你一个世祖庙号,就是不知道这个庙号你喜不喜欢。
第三百零一章 北上!北上!追亡逐北!
嘉祐八年十一月初八,辛缜在大定府北门外誓师。
天还没亮,整座大定府还在沉睡。
城中百姓的屋舍里不见一盏灯,只有城头上几处值夜的烽燧还亮着,火光在风里一明一暗,像夜空中几颗将熄未熄的星。
校场设在北门外三里的一片开阔地上,那地方原是辽国贵族的围猎场,如今被宋军平了平,改作了点将台。
台高三丈,是用黄土夯成的,外面包了一层草席子,草席子上又钉了木板,踩上去咚咚作响。
台顶插着一面大纛,玄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丈余高的“宋”字。
那纛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旗角每一下拍在旗杆上,都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擂鼓。
八万大军已经列好了阵。
他们是在丑时便起的床,寅时便到了校场。
各营各队按着番号列成方阵,前军赵昉所部一万五千人在最前面,分作左中右三行,每一行又分作十个小方阵。
那些士卒穿着新换的冬装,外头罩着铁甲,甲叶上凝着一层薄霜,远远望去像一片钢铁的林子。
霜是后半夜落的,落在甲叶上、头盔上、枪尖上,白白的一层,把那些铁器的冷光都盖住了。
士卒们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
偶尔有人的靴子在冻土上挪动一下,发出咯吱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中军是辛缜自领的一万精骑,列在左翼。
那些骑兵都是从西北带出来的老卒,打过西夏、收过燕云、攻过中京。
他们骑在马上,马匹也披着薄霜,鼻孔里喷着白气。
那些战马似乎也知道今日要出远门,一个个竖着耳朵,偶尔刨一下蹄子,把冻硬的泥土刨出一个小坑。
萧嘉才的骑兵列在右翼,有八千骑,多是奚人和契丹降将,马术极精,甲胄与宋军不同,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铁叶甲,可那一片薄霜落在上面,便都成了一样的颜色。
后军是折可定所部一万五千步骑,列在最后面。
他们的任务是押运粮草辎重,护卫大军后路。
折可定骑着一匹枣红马,立在阵前,脸被风刮得发青,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稳。
他身后是长长的辎重车队,大车一辆接一辆,车板上堆着粮袋、草料、箭矢、甲仗,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那些骡马打着响鼻,在寒风中抖着耳朵,口鼻处结了一层白霜。
点将台上,辛缜站在正中央。
他身后站着陈平。
他站在辛缜左后方半步处,手里捧着一卷军令,那军令上盖着枢密院的大印和辛缜的私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再后面是赵昉、折可定、萧嘉才。
赵昉站在右首,他的甲是新换的,锃亮,映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光。
折可定站在左首,他的甲旧了些,可洗得干净。
萧嘉才站在最边上,他的甲是契丹式的,胸前的护心镜上没有磨光,留着几道划痕。
辛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边。
北边是上京道。
上京道的尽头,是临潢府。
他望着那片天,天边渐渐泛出灰白色,又透出些淡青,像一块被水洗了又洗的旧绸子。
那绸子上没有云,只有几只雁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
他看着那些雁,忽然想起赵祯写给他的那首诗。
那诗他贴身收着,就揣在甲内的衣襟里,贴着心口。
他伸手按了按,摸到了那层薄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