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607节

  纸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可上面的字还很清楚。

  他不用拿出来看,也能背出来:“北望燕云二十州,王师未肯便回头。

  朕心已逐秋风去,先到临潢城上楼。”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念到“临潢城上楼”时,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纸有些发烫。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朝霞像一道血线,从灰白的云层中慢慢渗出来,一寸一寸地染红了半边天。

  那霞光照在八万大军的甲叶上,把薄霜映成了淡红色,像是给那一片钢铁的林子镀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校场边的几棵枯杨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枝上挂着昨夜的霜,被霞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的碎银。

  大定府的城楼上,值守的宋军士卒也看见了这片霞光,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天的兆头。”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可没有人说话。

  辛缜看天光差不多了,便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靴子踏在点将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台下八万人的目光齐齐聚上来,像八万道无声的箭。

  辛缜站定,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左翼扫到右翼,从前军扫到后军。

  那些士卒们仰着头,看着点将台上那个穿旧甲的人。

  他们看不清他的脸,可他们知道,那是辛枢相。

  辛枢相掌管枢密院十几年,从西北到燕云,从燕云到中京,从来没有败过。

  跟着他打仗,心里踏实。

  辛缜开口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平平地说,可那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传到了校场最远的角落。

  “第一,北上临潢,打的不是辽国,打的是辽国最后那口气。”

  他说完第一句,停顿了一下。

  台下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校场,卷起几片枯叶,在队列间打着旋儿。

  “第二,各军严守军纪,所过城池,秋毫无犯。”

  第二句说完,他看了赵昉一眼。

  赵昉站在台下,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辛缜为什么单看他,前军是先锋,前军若乱了,整支大军就乱了。

  赵昉心里清楚,辛缜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第三,此战毕其功于一役,打完了,咱们回家过年。”

  第三句说完,台下忽然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那些士卒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回家过年。

  这四个字,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实在。

  有人低声说:“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家了。”

  旁边的人说:“可不嘛。打了好久了。”

  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到腊月里还能赶上家里的年夜饭。

  那嗡嗡声像一阵极轻的潮水,在校场上漫开来。

  辛缜说完,退后一步。

  陈平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军令展开,高声宣读。

  他念的是各军的行军序列、营地位置、联络暗号、遇敌处置方略。

  他念得很快,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八万人静静地听着,偶尔有人在心里默念一遍,生怕记错了。

  军令读完,陈平退下。

  赵昉、折可定、萧嘉才三将同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齐声道:“末将听令!”

  辛缜看着他们,说:“去吧。”

  三将起身,各自回阵。

  赵昉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刀,朝北一指,大声喊道:“前军,出发!”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前军的方阵立刻动了。

  士卒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他们的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声。

  那响声从阵头传到阵尾,像一条长龙开始蠕动。

  折可定也上了马,朝后军喊道:“后军,跟进!”

  后军的辎重车一辆一辆地动起来,骡马脖子上的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萧嘉才的骑兵最后动。

  他没有喊,只把马鞭往北一指,八千骑兵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马蹄声如骤雨,很快便跑到了前军的侧翼。

  八万人马像一条巨龙,从大定府北门涌出去。

  前军是龙首,中军是龙身,后军是龙尾,两翼骑兵是龙爪。

  那条巨龙沿着辽国旧日的驿道,朝上京道方向卷去。

  驿道两旁的枯草被马蹄和脚步踩倒,露出一片一片冻硬的黄土。

  路边的村庄早已空了,偶尔有几只被丢弃的瘦狗从断墙后探出头来,朝着大军远去的方向吠几声,又缩了回去。

  辛缜骑在那匹青骢马上,走在中军的最前面。

  那马是赵祯生前骑过的,如今跟了他,性子温顺,脚力极好。

  它走了一阵,忽然打了个响鼻,抬起头来,朝北边嘶了一声。

  辛缜摸了摸它的脖子,说:“你也认得北边?”

  那马不答,只把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走。

  辛缜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

  大定府的城楼已经远了,城头上的旗子变成了一面小小的红点。

  城外的校场也远了,点将台上的大纛还在,可已经小得像一片叶子。

  他转回头来,望着北边。

  北边的天很阔,很远,一片灰蓝。

  天底下是茫茫的草原,草原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山影。

  他知道,那山影后面就是临潢府。

  他摸了摸胸口的衣襟,又摸到了那张薄薄的纸。

  他轻声说了一句:“官家,臣去了。”

  然后他一夹马腹,朝北边疾驰而去。

  那匹青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像一道青色的闪电,消失在大军扬起的尘烟里。

  八万人马,一路向北。

  尘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那尘烟从大定府北门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在冬日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地、坚定地、不可阻挡地朝北卷去。

  大军北上的第一站,是松州。

  松州在上京道与中京道交界处,是辽国南面的门户。

  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已经塌了。

  那些塌下来的土块堆在墙根下,被野草盖住,远远望去像几个长着绿毛的坟包。

  城门上的木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朽烂的木骨,有几处甚至能看到透进来的天光。

  城墙上的垛口缺了好几段,风从缺口中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城中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压着枯草和碎瓦。

  整个松州,像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旧皮袄,到处都是破洞,到处都是补丁。

  守将叫耶律仲禧,是耶律重元的远房侄子。

  他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脸圆得像发面饼,下巴上叠着两层肉。

  他平日里最大的本事就是吃喝玩乐。

  他在松州当了三年守将,城中百姓背地里管他叫“耶律猪”,不是因为他姓耶律,而是因为他除了吃就是睡,活像一头养在圈里的肥猪。

  他府中养着两个厨子,一个专做汉菜,一个专做契丹烤肉;

  后院还挖了一个酒窖,里头存着从宋地私运来的黄酒和本地产的马奶酒。

  他听说宋军八万北上时,正在后院吃烤羊腿。

  送信的人跑进来时,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羊骨头,嘴角全是油。

  他听完消息,那根羊骨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狗的脚前。

  那狗低头闻了闻,叼起来跑了。

  他吓得两天没睡好觉。

  头一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忽然爬起来,叫人把城中仅有的两千守军全部赶上了城墙。

  那些兵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赌钱,有的正搂着婆娘,被当官的用鞭子抽起来,趿拉着鞋,披着甲,稀里糊涂地上了城。

  城头上冷得要命,风从垛口的缺口灌进来,那些兵缩在墙根下,抱着胳膊,牙齿磕得咯咯响。

  有个老兵骂骂咧咧地说:“宋军还没来,先冻死在这城头上。”

  旁边的兵跟着骂,骂耶律仲禧,骂宋军,骂这该死的冬天。

  骂完了,还是得蹲着。

  第二天,耶律仲禧又强征城中百姓上城助守。

  他派兵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能拿得动东西的男丁全赶到城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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