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3年 第4节

  这下,刘有义可算满意了。

  他咧着大嘴,满脸神气,大步上前,吭哧吭哧扛起几大袋粮食。

  临了,还不忘扭头,朝宋向阳投来感激的一瞥。

  宋向阳看着刘有义那屁股上的大黑补丁,心里暗自好笑。

  想起小时候没少受这刘有义的欺负,如今这“恶人”竟向自己示好,一时有些不适应。

  脸上挤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回应。

  不过,见大家都消停了,宋向阳长舒了一口气。

  他迅速收起柴刀,从粮堆上轻盈跳下。

  小跑着来到母亲身边,冲着母亲,扮了个乖巧的鬼脸。

  母亲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边,刘思海见刘有义领完,拿起铅笔准备记录。

  或许是太用力,“咔嚓”一声,笔尖断了。

  刘开盛见状,不慌不忙地,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钢笔,递了过去。

  刘思海忙不迭地接过,脸上堆满笑容。

  只是那握笔的姿势,在宋向阳看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刘文龙,你家五口,都成年了,领 5大袋。”

  刘思海记完,扯着嗓子高喊。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二十多分钟后,才轮到宋向阳一家。

  宋向阳一家领了五大袋。

  他自己扛了二袋,余下三袋,姐姐们抢着人手一袋。

  母亲则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柴刀,几人就这样温馨地向“家”走去。

  回到“家”中,姐姐们熟练的拆开了一袋米,煮起了早饭。

  母亲则拿着一个脸盆,装了满满的一盆去给老三家还米了。

  昨天跟别人借了一斤米,几大调羹猪油、盐。

  现在母亲舀的,怕是有五六斤都不止。

  宋向阳眼下无事可做,便沿着田埂揪了一根谷草,嚼在了嘴中。

  然后,顺势地蹲着,望向眼前的一片已经灌满水的冬田。

  他现在都还有些怀疑,现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耳边呼啸的寒风,以及忙碌中姐姐们嬉笑的声音,是如此的真切。

  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他记忆最深刻的年代。

  他的眼神,逐渐地飘向了马路的更远处。

  当初,眼高手低的他,就是不愿意待在农村,才从这条路走出去外出闯荡的。

  他如今看着这条黄泥马路,充满了感慨。

  这真的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去时的路。

  这条路一端穿过村子,蜿蜿蜒蜒地沿山盘了几十道。

  通向的是,几十里外的深山林场。

  另一端,则是将锁在深山里的清水村民,送往十一里外的平坦集市。

  孩童时,只要临近年关的那几天,他都是远远地站在村口。

  遥遥地望着,被山阻断的马路那端。

  因为每次父亲就是从那里走回来。

  手里提着,一袋他们姐弟们最爱吃的苹果,几两新鲜猪肉。

  背上背着,他们新年的衣裳、鞋子、肥皂,和白色的麻绳手套。

  他记得,父亲每次都是特意给自己买两套衣服。

  一套普通的,一套模仿解放军样式的。

  因为他从小,就说要像父亲一样去当兵。

  然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当兵转业后就当工人。

  可是,后来等他去到父亲的煤矿单位时,才知道父亲每天要下到几百米的深井。

  出来时人已经是黢黑,衣服和脸上,怎么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

  直到那时候,他才放弃了,他心心念念想要当的工人梦。

  不过,在全村还是各种补丁打补丁的岁月里,他就没穿过一次补丁衣服。

  母亲也是经常夜里,给他把姐姐的衣服,改了又改。

  虽然,看起来花俏了些,但是却很体面。

  而父亲每次回家为了省钱,都是从市里连着走好几天路,鞋子上满满的都是黄泥。

  可他那时候,每次都是不管不顾的,让父亲抱着自己回村。

  每次在父亲抱着的时候,还特意跟村里炫耀:“我爸爸回来了。”

  不过,他的父亲发起火来,却脾气很大。

  尤其是,喝醉酒的时候。

  一大家子甚至全村的人,都有点怕。

  因为爸爸当过兵,常年又在井下干重活,力气特别大。

  有一次回家的时候,硬是在火车上干倒四五个扒手。

  但是,记忆中,他父亲对他连脸都没红过一次,更别说打他了。

  对姐姐们虽然比较严厉,但是也很少责骂。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就算真的是要天上的星星,父母都舍得拼命去摘给他。

  甚至他都觉得,就算是天塌了,都有父母为他撑着。

  “伢子,又在发什么愣呢,小心栽个屁股朝天。”

  母亲刘凤花挽着脸盆,对着宋向阳喊道,

  “你看你整天站无站姿,坐无坐姿。”

  “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注意下!”

  “我都为你娶不娶得到婆娘发愁。”

  “嗯妈,你那盆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宋向阳回过神来,眼尖地看向母亲有些倾斜的脸盆。

  “你梨花嬢嬢不肯收那么多米,最后碍不过,就硬塞了几摞糍粑。”

  “这糍粑,刚好以后出去干活的时候可以带上。”

  母亲瞧了瞧脸盆内说道,

  “等到明年,我们也打糍粑了,再给你梨花嬢嬢还一些去。”

  “你也赶紧去给你姐姐们烧烧火。”

  “咱们赶紧吃完饭,等下还要去和队上的人量田地呢!”

  “也不知道,到时候分田的时候,咱们家能不能分到一块好田。”

  母亲有些担忧地说道。

  “好勒。”

  宋向阳骨碌地站起身来应道。

  他知道他又有活干了。

  有些喜欢耍手段的人,这次又要吃瘪了!

第4章 丈田

  吃完饭后,宋向阳就跟着母亲刘凤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一个山冲走去。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还没挥尽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沁人,可两人都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即将丈量田地的事儿。

  这丈田和分田可是关乎全家来年生计的大事,母亲的神色间满是凝重,宋向阳亦是一脸严肃。

  不多时,便到了地头,组长刘思海已经带着组员们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放着丈量用的麻绳标杆、和木尺。

  见到宋向阳母子,刘思海扯着嗓子喊道:

  “二嫂,你们可算来了,就等你们呢,咱抓紧时间,这一大片田可得量仔细咯。”

  母亲刘凤花陪着笑应道:“劳烦队长费心了,咱肯定配合。”

  因为大家以前都叫队长习惯了,现在改称组长了,大家一时半会还是都改不过来。

  说着,母亲便要上前帮忙拉麻绳。

  而大伯母袁桃花此时却插话道:

  “凤花,你也是怠懒惯了,这么晚才出门,害我们一大伙都在这晒油条。也不晓得你家里有多少金矿要挖。”

  眼下时间尚早,众人也都是才赶到一会,大伯母说的这么夸张,就是有意数落母亲。

  “要我说啊,你也该好好管管你家那几个懒货了,都快被你惯的嫁不出去了。”袁桃花继续不依不饶。

  宋向阳此时很是生气,他姐姐们吃完饭后,就出门上山砍柴火去了,大伯母东扯西拉的无故指摘,让他有点冒火,他准备上前和袁桃花理论一番。

  母亲刘凤花则使劲地拽了拽他,然后依然是带着笑脸:

  “卫春几个平时是不大懂事,也没少给大嫂添乱,大嫂大人大量,多担待些就是了。”

  母亲的姿态放的极低,她是打心眼里不愿在人前把妯娌关系搞僵,省得沦为大伙的笑柄。

  “二嫂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容易,都别说了,赶紧帮着丈田吧,要不得忙到天黑了。”这时,三叔宋得发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对,对,还是正事要紧。”四叔宋得富也笑嘻嘻地说道。

  想当年,三叔和四叔娶媳妇的时候,母亲又是出钱,又是帮忙张罗,所以,二人对母亲还是很敬重的。

  有一回,三叔为了戒烟戒赌挽回三婶,狠下心自己把大拇指给砍下来藏在草垛里,结果大出血,还是母亲凑得钱给他送了卫生院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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