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刘有义可算满意了。
他咧着大嘴,满脸神气,大步上前,吭哧吭哧扛起几大袋粮食。
临了,还不忘扭头,朝宋向阳投来感激的一瞥。
宋向阳看着刘有义那屁股上的大黑补丁,心里暗自好笑。
想起小时候没少受这刘有义的欺负,如今这“恶人”竟向自己示好,一时有些不适应。
脸上挤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回应。
不过,见大家都消停了,宋向阳长舒了一口气。
他迅速收起柴刀,从粮堆上轻盈跳下。
小跑着来到母亲身边,冲着母亲,扮了个乖巧的鬼脸。
母亲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边,刘思海见刘有义领完,拿起铅笔准备记录。
或许是太用力,“咔嚓”一声,笔尖断了。
刘开盛见状,不慌不忙地,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钢笔,递了过去。
刘思海忙不迭地接过,脸上堆满笑容。
只是那握笔的姿势,在宋向阳看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刘文龙,你家五口,都成年了,领 5大袋。”
刘思海记完,扯着嗓子高喊。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二十多分钟后,才轮到宋向阳一家。
宋向阳一家领了五大袋。
他自己扛了二袋,余下三袋,姐姐们抢着人手一袋。
母亲则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柴刀,几人就这样温馨地向“家”走去。
回到“家”中,姐姐们熟练的拆开了一袋米,煮起了早饭。
母亲则拿着一个脸盆,装了满满的一盆去给老三家还米了。
昨天跟别人借了一斤米,几大调羹猪油、盐。
现在母亲舀的,怕是有五六斤都不止。
宋向阳眼下无事可做,便沿着田埂揪了一根谷草,嚼在了嘴中。
然后,顺势地蹲着,望向眼前的一片已经灌满水的冬田。
他现在都还有些怀疑,现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耳边呼啸的寒风,以及忙碌中姐姐们嬉笑的声音,是如此的真切。
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他记忆最深刻的年代。
他的眼神,逐渐地飘向了马路的更远处。
当初,眼高手低的他,就是不愿意待在农村,才从这条路走出去外出闯荡的。
他如今看着这条黄泥马路,充满了感慨。
这真的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去时的路。
这条路一端穿过村子,蜿蜿蜒蜒地沿山盘了几十道。
通向的是,几十里外的深山林场。
另一端,则是将锁在深山里的清水村民,送往十一里外的平坦集市。
孩童时,只要临近年关的那几天,他都是远远地站在村口。
遥遥地望着,被山阻断的马路那端。
因为每次父亲就是从那里走回来。
手里提着,一袋他们姐弟们最爱吃的苹果,几两新鲜猪肉。
背上背着,他们新年的衣裳、鞋子、肥皂,和白色的麻绳手套。
他记得,父亲每次都是特意给自己买两套衣服。
一套普通的,一套模仿解放军样式的。
因为他从小,就说要像父亲一样去当兵。
然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当兵转业后就当工人。
可是,后来等他去到父亲的煤矿单位时,才知道父亲每天要下到几百米的深井。
出来时人已经是黢黑,衣服和脸上,怎么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
直到那时候,他才放弃了,他心心念念想要当的工人梦。
不过,在全村还是各种补丁打补丁的岁月里,他就没穿过一次补丁衣服。
母亲也是经常夜里,给他把姐姐的衣服,改了又改。
虽然,看起来花俏了些,但是却很体面。
而父亲每次回家为了省钱,都是从市里连着走好几天路,鞋子上满满的都是黄泥。
可他那时候,每次都是不管不顾的,让父亲抱着自己回村。
每次在父亲抱着的时候,还特意跟村里炫耀:“我爸爸回来了。”
不过,他的父亲发起火来,却脾气很大。
尤其是,喝醉酒的时候。
一大家子甚至全村的人,都有点怕。
因为爸爸当过兵,常年又在井下干重活,力气特别大。
有一次回家的时候,硬是在火车上干倒四五个扒手。
但是,记忆中,他父亲对他连脸都没红过一次,更别说打他了。
对姐姐们虽然比较严厉,但是也很少责骂。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就算真的是要天上的星星,父母都舍得拼命去摘给他。
甚至他都觉得,就算是天塌了,都有父母为他撑着。
“伢子,又在发什么愣呢,小心栽个屁股朝天。”
母亲刘凤花挽着脸盆,对着宋向阳喊道,
“你看你整天站无站姿,坐无坐姿。”
“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注意下!”
“我都为你娶不娶得到婆娘发愁。”
“嗯妈,你那盆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宋向阳回过神来,眼尖地看向母亲有些倾斜的脸盆。
“你梨花嬢嬢不肯收那么多米,最后碍不过,就硬塞了几摞糍粑。”
“这糍粑,刚好以后出去干活的时候可以带上。”
母亲瞧了瞧脸盆内说道,
“等到明年,我们也打糍粑了,再给你梨花嬢嬢还一些去。”
“你也赶紧去给你姐姐们烧烧火。”
“咱们赶紧吃完饭,等下还要去和队上的人量田地呢!”
“也不知道,到时候分田的时候,咱们家能不能分到一块好田。”
母亲有些担忧地说道。
“好勒。”
宋向阳骨碌地站起身来应道。
他知道他又有活干了。
有些喜欢耍手段的人,这次又要吃瘪了!
第4章 丈田
吃完饭后,宋向阳就跟着母亲刘凤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一个山冲走去。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还没挥尽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沁人,可两人都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即将丈量田地的事儿。
这丈田和分田可是关乎全家来年生计的大事,母亲的神色间满是凝重,宋向阳亦是一脸严肃。
不多时,便到了地头,组长刘思海已经带着组员们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放着丈量用的麻绳标杆、和木尺。
见到宋向阳母子,刘思海扯着嗓子喊道:
“二嫂,你们可算来了,就等你们呢,咱抓紧时间,这一大片田可得量仔细咯。”
母亲刘凤花陪着笑应道:“劳烦队长费心了,咱肯定配合。”
因为大家以前都叫队长习惯了,现在改称组长了,大家一时半会还是都改不过来。
说着,母亲便要上前帮忙拉麻绳。
而大伯母袁桃花此时却插话道:
“凤花,你也是怠懒惯了,这么晚才出门,害我们一大伙都在这晒油条。也不晓得你家里有多少金矿要挖。”
眼下时间尚早,众人也都是才赶到一会,大伯母说的这么夸张,就是有意数落母亲。
“要我说啊,你也该好好管管你家那几个懒货了,都快被你惯的嫁不出去了。”袁桃花继续不依不饶。
宋向阳此时很是生气,他姐姐们吃完饭后,就出门上山砍柴火去了,大伯母东扯西拉的无故指摘,让他有点冒火,他准备上前和袁桃花理论一番。
母亲刘凤花则使劲地拽了拽他,然后依然是带着笑脸:
“卫春几个平时是不大懂事,也没少给大嫂添乱,大嫂大人大量,多担待些就是了。”
母亲的姿态放的极低,她是打心眼里不愿在人前把妯娌关系搞僵,省得沦为大伙的笑柄。
“二嫂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容易,都别说了,赶紧帮着丈田吧,要不得忙到天黑了。”这时,三叔宋得发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对,对,还是正事要紧。”四叔宋得富也笑嘻嘻地说道。
想当年,三叔和四叔娶媳妇的时候,母亲又是出钱,又是帮忙张罗,所以,二人对母亲还是很敬重的。
有一回,三叔为了戒烟戒赌挽回三婶,狠下心自己把大拇指给砍下来藏在草垛里,结果大出血,还是母亲凑得钱给他送了卫生院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