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都是分好的地块,抽到的人就只能在这些地块里再抽着分,不够的等其他地块剩下了再根据情况补。”
这时,宋向阳记起了,这次抽签,他们宋姓一大家就大伯母一家拿到了两亩多好田,其他人大部分是差田,其中原因可能就是大伯母被叫的顺序很靠前。
刘思海本面上好像做的很公允,但以宋向阳对他以往的了解,这一半叫名,一半抓阄,里面肯定有“明堂”。
于是,他站起身来说道:
“海满,这怕是有点不合理吧,这叫的顺序,都是你来定的,要是前面的人运气好,不是全把好地块抽走了,后面的人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对,对,我觉得伢子说的有道理,这方式是不合理。”这时刘有义也掐了旱烟说道。
他想不明白哪里不合理,但是从上次分救济粮来看,他觉得宋向阳应该会有更公平的说法。
说完,还提了提他那永远系不紧的裤子。
之后,好像又觉得刚才过于激动恰烟恰早了,又捡起地上的烟屁股点了起来。
他那些卷纸可都是她妹妹的书本,如今,已经卷的快没几页了,可得珍稀着点。
其他人听到宋向阳这么一说,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有些人面情古怪,有些人点头认同,这些都被宋向阳看在眼里。
“我觉得这名字就得先抽一轮序号,然后根据序号再进行地块抽签。”
“这样抽的话就纯靠运气了,以后大家也不会因为这个一直有怨言。”
“说句不好听的话,运气不好,那就只怪自己拉屎后没洗手了。”
宋向阳怕气氛太过紧张,所以还故意开了一嘴玩笑。
很多组员一听,觉得宋向阳说的貌似有些道理,就着他的笑话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但是却没人吱声支持。
“你晓得个屁,汗毛都没长齐,也在这里讲大话,刘队长做了这么多年队长还不比你有经验,就你脑壳子灵泛。”
这时,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指向宋向阳。
第6章 坑老实人
宋向阳顺着声音一看,说话的人正是他的大伯母,袁桃花。
此时袁桃花青着一张鼓包的肥脸,歪嘴斜眼的。
她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被宋向阳刚才的话气得不轻。
宋向阳看着她大伯母激动的样子,原本还只是猜想,现在已经基本确定大伯母肯定是事先跟队长刘思海打好了关系,私下许了什么好处。
而那些之前古怪表情的组员,自然肯定都是提前通好气的。
看来,果真这次抽签是坑老实人的。
宋向阳扫了一眼这些人,又将眼光移向那些有意见但是又不吱声的人,心里觉得有些可悲。
那些有意见的人之所以不敢吱声,就是怕这时候跳出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刘思海就在其他地方给自己使绊子,穿小鞋。
他又侧目看了看母亲,母亲微微摇头,递给他一个让他暂且坐下的眼神。
宋向阳瞬间明了,看来母亲也是洞悉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为人处世向来隐忍,不想轻易得罪人。
毕竟,在这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都得留几分余地。
可宋向阳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那田可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母亲可没少吃那些差田的苦。
他们家有一块田是村里最远的,那山路窄的牛都摔死了好几头,都是要边走边砍,边走边挖。
而且,挑秧都要走上两个钟头,更不用说打谷子的时候扛着一两百斤的“戽桶”,左挪右挪的避着山石了。
他舅舅就有一次扛着“戽桶”摔断了腿,养了好几个月。
所以这次,宋向阳怎么也要为自己家争一争。
“三叔,你家按照政策可以分到四亩多田,但要是运气不好,叫到最后,给你一块分到高壁冲,一块分到鸟背冲,那你都不用干活了,一天就在这两块地之间走路了。”
宋向阳对着自己三叔宋得富说道。
他说的这两块地方,都是距离很远的,在两块地之间走个来回,就要几个小时。
三叔宋得富只是尴尬地看了看宋向阳,然后低声嘟囔道:
“你知道三叔打牌手臭,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冇得办法馓。”
那副听天由命、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宋向阳又气又急,刚准备再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料此时刘有义却猛地站起身来,打断了他:
“嗯,我觉得也还是先抽名字好。”
这会,刘有义像是脑袋突然开了窍,应该是琢磨明白了。
他平日里没少给刘思海脸色看,两人之间的疙瘩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必叫号的时候自己肯定被排在最后,他可不想做那“背时鬼”。
要是真被分到那些烂田、苦田,妹妹们身娇体弱干不了太重的活,而他自己又游手好闲惯了,家里的“伢老子”还不得活活累死。
之前那些不吱声的看着又有一只出头鸟了,也都开始说着要抓阄抽名字了。
眼看着大家有些情绪,这下刘思海有些挂不住脸了,只得说道:
“那就先抽名字,省的别个说我捞油水,搞阴的。”
说完,他还心虚地瞟了一眼宋向阳,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
随后,便拿着簸箕,佯装镇定地准备返回内屋去重新写纸团。
这时候,宋向阳特意细细的看了看那簸箕内的黄纸团,发现有几个纸团上面竟然有浅浅的铅笔划痕。
这划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宋向阳猜想,应该就是那些名字被叫到靠前的,会留意到这些标记,从而抽到好田。
所以,他故意在背后“提醒”了一下刘思海:
“这烧纸用的黄纸要不也换一下吧,分田这么好的事用这样的纸,有点不吉利啊。”
刘思海听到这提醒,脚步顿了下。
不过,他毕竟是在村里当了多年的队长,老奸巨猾,很快就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回道:
“还是伢子心细,换,必须得换。”
说完,就急忙地将簸箕往身子内侧紧了紧,然后回了内屋。
大家看着刘思海回内屋去了,就都开始讨论起自家能分多少田亩,哪块田好之类的。
有几个算术不灵光,算不明白自家田亩账的,还特意跑过来让宋向阳帮忙核算下对不对。
宋向阳高中毕业,在当时的农村,那可是实打实的知识分子,肚子里有墨水,脑袋瓜好使,所以在他们眼里,宋向阳就跟梁山上的“智多星”一样。
大约十多分钟后,刘思海又挎着簸箕出来了,不过这次簸箕里多了一个脸盆,脸盆里放了几十个白纸团,而簸箕内的黄纸团也换成了白纸团。
“这样哈,我还是喊名字,我喊到名字的就站起来,由罗翠嬢嬢从脸盆里抽序号。”
“抽了的,要看好自己的号码,等下再按照序号来抽田块。”
刘思海对着众人说道,眼神随后看向宋志强的奶奶刘罗翠。
奶奶也不客气,她以前经常做监票的时候多了去了,直接走上前接过脸盆,还特意用手往里搅了搅。
大家虽然以前对奶奶的雷厉风行有些微词,但对她的公正是丝毫没有怀疑的,所以都很乐意这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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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总算把地段抽好。
但这次大家基本都还算满意,没有特别好的,也没有特别差的,刘思海经过前面那么一闹,已经不敢再耍小动作。
大家各自回家匆匆吃完中饭后,又跟着刘思海马不停蹄地去到较近的田块,开始正式分田。
划分面积的时候,众人分工明确,一堆人拿着石灰、标杆、尺子和锄头,一丝不苟地标记着分界线。
有的村民按完手印确认后,心里还是不踏实,生怕日后有争议,还特意搬来大石头,砍来一些杉树打顶,作为更为显眼的界标。
因为很多人都没有分家,所以有些户分的很大块,最后内部再分田的时候往往都很有利,尤其是那些嫁了好几个女儿再分家的。
而像宋向阳他们这一大家早分好家的,则是被切割成了很多小块,几兄弟的田都是紧挨着。
尤其是宋向阳家,他爸爸的户口不在村里,他家又有三个姐姐,跟几个叔伯的面积相比,差了不少,所以他们家的田是最小块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分田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虽然,最终宋向阳家的田,还是被分成了好几个地块,看起来有些零散,但一家人已经很是知足、开心了。
因为这一次,他家分到了四分一等田,这块田,记忆中是被分到了大伯家。
还有四分二等田,这块田也是那些走关系人的田。
这比此前只有六分二等田,余下两亩七分田都是三四等的境况要好了很多。
他几个叔伯家就更不用说了,家中都是两儿一女,且都成年了,又没有户口在外面的,所以不仅总面积多,好田也大块。
四叔家虽然只有一儿一女,但是奶奶的户口跟着他,所以面积、好田也不少。
分完田后,虽然每户都还觉得自家好田分太少,心里有些小小的遗憾,但一想到来年终于不用去抢工分,自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也就把那一丝不快暂时抛在了脑后。
因为已是要施冬肥的时候,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就都热火朝天的忙活了起来。
而宋向阳家的冬肥,就有点意思了,上辈子农活极少干,这一次,他得从挑粪开始。
第7章 挑粪
村小学的厕所前,宋向阳正在心里给自己做着思想工作,他今天是来掏粪的。
这粪是他刚用两块钱的粮票换来的,而且只换了三担。
以往,这小学的粪虽然不像乡里那样用粪票换,但粮票肯定是要的,为的就是怕大家都抢。
眼下大家都在忙着施冬肥,很多人都已经把自家的茅司坑、猪圈掏了个干净,而宋向阳家的那一点都被母亲用在菜地里了。
所以,他就想到了村里的厕所,但是,最近掏的人多,连价格都涨了。
宋向阳厚着脸皮,跟老校长讲了老半天好话,才答应给他两块钱的。
而那两块钱粮票,是她母亲藏在小衣柜的体己钱,当初被救下的那个小衣柜,母亲谨慎地藏了十几张粮票和三十几块钱。
可现如今,他却有些犯难,他自告奋勇的说来掏粪,但是还只是到门口,就觉得那气味实在有点上头。
他足足站了十来分钟后,才终于鼓起勇气,挑着尿桶走向厕所后面的粪池。
他憋着气,半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将粪勺伸进粪池,然后一舀一舀地地搬运着。
边舀着还边嘟囔道:“这些小兔崽子平时都吃的啥啊,都这么臭!”
眯着眼估摸着差不多了,他就拿起一根竹扁准备上肩挑起。
可刚一起身,他就感觉肩头一沉,那担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双腿微微颤抖。
那扁担也好似故意跟他作对,在肩头来回晃悠。
宋向阳咬咬牙,努力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田边走去。
他像做贼似的,低着头往前走。
因为,他等下要穿过村边的一条小路,被人遇见挑粪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而且还会让人嫌弃。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