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3年 第7节

  一群小孩子正在路上跳着皮筋,远远地看到宋向阳过来,立即捂着鼻子一哄而散。

  嘴里还哈哈地喊道:“臭死个人了!”

  宋向阳有些尴尬,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

  但他转念想了想,这一担子可以省不少化肥钱,于是,顿时挺了挺腰杆,继续往前走。

  他今天要去的是刚分到的那四分一等田,家里合计着用这块田做开春的秧田。

  因为前世他很少干农活,所以,挑担子都是“一肩王”,根本不会换肩。

  现下,他已经深刻体会,为什么大家都是肩上最多补丁了。

  这一路上,他歇歇停停好多次,原本只需十多分钟的路程,他却用了三十多分钟。

  他颤颤巍巍地走在一块田埂上,走过这段,就是自己家那块田了。

  “呦,这不是李神仙吗,可以啊,这么勤快啊,你这是出早工啊。”

  正在放鹅的刘有财,看到平时不怎么干活的宋向阳今天竟挑了粪,所以觉得有些稀奇,

  “哎呀呀,你这挑的啥‘宝贝’啊,味道这么‘冲’!”

  说着,还故意捏了捏鼻子。

  “这么早就放鹅啊。”宋向阳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了个招呼。

  他这“李神仙”的名字还是母亲太迷信,被算命先生坑了。

  那瞎子算命先生说,宋向阳命里缺土,所以给他取了个名字“神山”。然后,还说要跟他姓到18岁才能保平安。

  所以,18岁以前,他都是叫“李神山”。

  也正因为这个名字,让他在学校很是尴尬,尤其是每次开学,填写父亲名字的时候,老师都会很疑惑的看着他。

  而且,上学的时候,那些喜欢捣蛋的同学,经常在他作业本上给他加一笔。

  所以,每次老师念名字的时候都是念错,老师一念错,所有的同学就开始哄笑不止。

  慢慢地,他这别致的名字也就被传开了,尤其是同年的人跟他开玩笑,都喜欢用这个称呼。

  而这刘有财,跟他是同年“老庚”,又是小学同学。

  上学的时候,宋向阳没少用“火桶”烤的爆米花和糖精水坑他零花钱,而他的零花钱都是自己嘴馋从家里偷出来的,经常因为这事被他“伢老子”打的屁股开花。

  尽管如此,两人关系却一直都很好。

  “我看你这挑粪的架势,快赶上村里的老把式啦,不过你这扁担咋晃悠得跟恰醉了似的,小心别洒咯!”刘有财继续打趣道。

  此时,宋向阳确实是有些吃力,右肩已经感觉到有明显的疼痛。

  但是,他看到就剩一小段距离了,便对着刘有财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咬了咬牙,继续前行。

  好不容易走到田里,宋向阳放下担子,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自家的这块田,虽然还荒芜着,但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金黄的稻穗在微风中摇曳。

  于是,也顾得不再歇了,他脱下解放鞋和毛袜,继续挑着尿桶走向昨天就已经挖好的深坑。

  之后,他又笨拙地操控着竹扁和尿桶倒向深坑。

  宋向阳如此往返了三趟后,终于才把粪挑完。

  他拿起坑边的锄头把周边的土都往坑里填,差不多有个小山包了才停下来。

  此时,宋向阳的肩膀已被扁担磨得红肿,双脚也因为下了冷水被冻得通红,但是他感觉很高兴,一切的付出都很值得。

  他想起村里那些长辈们常说的俗语,“早起三光,迟起三慌”。

  自己今天起了个大早,虽然辛苦,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心里也踏实。

  正所谓“人勤地不懒”,他相信,只要自己肯下力气,来年一定会有好收成。

  不过,等他忙完的时候,发现刘有财还在放着他的那三只鹅,于是宋向阳笑着向他喊道:

  “老庚,你这鹅是越放瘦了啊,要不干脆今晚杀一只,我去你家打个牙祭。”

  “剁你个脑壳哦,这鹅我们自己家都不舍得吃,两只是准备拿去卖钱的,一只留着做板鹅过年呢。”刘有财也笑着回应道,“你要是弄个几两牛肉来打个平伙,还能考虑给你出几两米酒和一碗酸菜。”

  宋向阳可是知道,这米酒可是他“伢老子”的命根子,平时打更的时候都要喝上几口。

  他“伢老子”刘思清每晚上给村里打更,往返两次,一个月给8块钱。

  但是却不是电视剧里那样,而是用一个竹筒敲两下,然后喊上一句:

  “各家各户哦,小心火烛哦!各家各户哦,不要偷树哦,被抓到要罚款的啊!”

  有时候,村里有什么要通知了,也会让他喊上一喊,夜夜如此,风雨无阻。

  那酸菜就更不用说了,他妈妈每餐三碗大米饭,就的就是一小碟酸菜,而这些酸菜多是一些萝卜、长豆角、白菜、辣椒和大梆菜。

  小时候,宋向阳看她妈妈吃饭特别有食欲,觉得一个人怎么光吃白米饭也这么香。

  所以,这刘有财要是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打平伙,不被剥了皮才怪。

  “不过,你要真是想打打平伙,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刘有财这会很认真的说道。

  “你还能有什么好主意,顶多也就从你家里的红苕窖,再偷几个红苕出来。”宋向阳开着玩笑。

  “我听我伢老子说,最近好多人都在捉黄蛤蟆,收获还不错。要不,今晚上我们也去捉?”刘有财心痒痒地说道。

  这黄蛤蟆就是林蛙的一种,虽然不大,但肉质紧实,去掉内脏后熏制,比牛肉还香。

  “可以啊,要去就去远一点的山冲,这附近的怕是被捉的差不多了。”宋向阳也来了兴致,“你到时候多拿两个竹篓子,我喊上我姐姐们一起去。”

  自从大火之后,家里别说吃肉了,连油渣都是偶尔才有一两块,确实有点嘴馋了。

  而母亲的那点体己钱,用来买种子、猪崽、鸡和农具这些都不够。

  前阵子,母亲委托邮递员给父亲拍了封电报,至今也还没见回个消息。

  所以这点钱,都得精打细算着花。

  等忙完地里的活儿,也是该搞点野,改善改善家里的生活了,要不肚子里都要流清水了。

  虽然眼下不是最适合抓林蛙的季节,但是,再小的蚊子腿也是肉啊。

  “行哈,你去的时候喊我一声。”

  此时,已经准备赶鹅回家的刘有财,大方回应道。

  “那就定了哈,我先回家恰饭,搞了一早上,确实有点饿了,下午我再去竹山里砍些干竹。”

  宋向阳说完,便在一个深水洼洗了洗手脚,然后又清了清尿桶。

  之后,利索地穿上鞋袜,一肩挑起尿桶,一肩扛起锄头,往家赶去。

第8章 砍竹

  宋向阳回到家时,母亲和姐姐已经出门了,她们在为冬天多准备一些柴火。

  于是,他还了人家的尿桶和锄头后,便来到简易的灶屋,看看有啥吃的。

  几块大石头围起的灶上,架着一口被柴火熏的老黑的铁锅,下面则是用浅灰蒙了一层柴火炭保着温,旁边还有几个有点焦皮的红苕。

  宋向阳掀开锅盖,里面是他很爱吃的南瓜糍粑饭,眼下还是热气腾腾的。

  此时,他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于是找来一只大碗,狼吞虎咽的边吹边吃,足足吃了两大碗才歇下。

  南瓜糍粑饭清甜,但是一下子不能多吃,尤其是肠胃不好的人容易窜稀。

  虽然宋向阳觉得还只是吃了个半饱,但也不敢多吃了,末了他又剥了两个红苕。

  心满意足后,他挎起柴刀系在腰间,急匆匆地向自家竹林方向奔去。

  村里上半年就把山分了,各家除了分到一块竹林,还有一块杉树林。

  宋向阳家的,跟几个叔伯的都挨着,离村子比较远,而且要经过一座坟山,那是他小时候最害怕的地方。

  小时候,经常有个白胡子爷爷喜欢讲鬼故事,宋向阳和一堆孩子都是又怕,又想听,之后听多了,一到晚上就觉得哪哪都是鬼。

  尤其是当地的习俗,人死了后会把生前所有东西连着床草一起烧掉,而每次烧的时候都是在溪边。

  宋向阳那时候,只要白天见了这烧床草的,晚上必定做噩梦。

  他们全家几个,因为父亲常年不在家,胆子都有点小。

  不知不觉,宋向阳已经走到了溪边,零零散散的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

  很多人舍不得用肥皂,都是在山里砍了一些皂树,用木棒重重地拍打着。

  反正那时候大多数人,都是补丁加补丁,所以拍烂了也无所谓,再加几颗补丁就行。

  “哟,伢子,最近好勤快啊,上午刚挑完粪,下午又去砍柴火啊。”

  “看你这架势,莫不是要准备明年讨老婆子。”

  “要不要把我家桂英,许给你做老婆子啊。”

  那几个妇女一边拍打着衣服,一边嬉笑着和宋向阳开着玩笑。

  因为村里每户都是好几个孩子,差不多每家都有和宋向阳年纪相仿的。

  尤其是这刘桂英,跟宋向阳是小学同学,三个女儿中排行老大,小时候没少被调皮捣蛋的宋向阳欺负,不是往头发里揉黏黏花,就是往身上扔泥巴。

  而她爸妈却是极为开朗的人,经常拿小孩子的打闹来取笑。

  宋向阳自知嘴笨,对这些玩笑也不做回应,他可是说不过这些嘴溜子,这些人可最喜欢和后生们开腔了。

  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问了声好,便继续朝前走。

  溪边上的矮树上,还零零散散地挂了一些用布和稻草捆起的包婴,里面是一些夭折的婴儿和死胎,也有牛崽。

  那时候,村里人也不忌讳这个,权当是一种寄托,只是越到后面,那些挂的人自然而然地,就往离村远一些的地方挂。

  宋向阳小时候没少在溪里翻螃蟹,捉鱼虾,对这些也司空见惯了。

  路上,他又遇到了一些拿着“箢箕”(yuān jī)洗菜的村民,这“箢箕”用竹子编织而成,外形像簸箕但更深,有一根长杆或三根短杆作为把手,主要用于挑粪、挑土、挑农作物等。

  宋向阳大伯除了编竹席、簸箕、箩筐、凉椅,平时编的最多的也就是这“箢箕”。

  每次赶集的时候,他们全家人都出动,扛的扛竹席,担的担簸箕、箩筐,大点的凉椅就两个人抬着。

  而这“箢箕”,都是来回要挑上五六担去卖,一担能卖个2-3块钱,一天不出工的时候能编个1-2担。

  虽说一担的价格差不多是两斤猪肉了,但是平时要去砍竹子,运回竹子也不是轻易活,其实还是挺耗费精力的。

  一般编东西前,都是用厚实的蔑刀,把青皮和竹肉分开,青皮刨光滑用来编东西,竹肉和刨花晒干后则用来引燃柴火。

  又往前走了一阵后,宋向阳在要离开溪水路的时候,找了块光滑的石头,把柴刀磨的锃亮。

  他用拇指试了试,有点割手,证明已经很锋利了。

  他捧起溪水泼了泼脸,给自己提了提神,系起柴刀,又继续赶路。

  很快,他就穿过一片梯田,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碌,有烧田堤茅草的,有翻田的,还有的已经开始种萝卜和白菜了。

  本来都是开春的时候再翻的,这些人都有些等不及了,有的都已经翻了两遍了,都是一些队里分到牛的老把式,听着那些“架”、“吁”的声音,十分亲切。

  而宋向阳家就奶奶分到一头老黄牛,他是准备来年开春的时候,再去借来翻田。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宋向阳才爬到自家竹林,此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热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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