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人的一番话,一些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唐金花和王喜凤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唐金花说:“那好吧,伢子,就按你说的办,我先交点钱,剩下的慢慢还。”
王喜凤也跟着说:“行吧,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宋向阳于是让三姐买了一个小本和一只笔,将众人买瓦和赊账的情况都一一记录了下来,他准备让三姐承担起瓦厂的会计工作,这样一来,瓦厂的整个运行情况就能更有条理些。
不过,村里的这种赊账情况和瓦厂如今的生产规模,也让宋向阳开始有了新的一些想法。
这年头,杂货店、卫生所的墙壁上都写满了各式各样的赊账,像买瓦这样的大支出,赊账的肯定也不在少数,而且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能完全不留一点情面,所以,他决定改变一下瓦厂的经营方式。
第88章 经营改革
当天晚上,宋向阳就在堂屋内点了一根蜡烛,认真的在一个本子上写着瓦厂改革方案。
母亲几人则在旁边纳的纳鞋,织的织毛衣,完全没浪费一点光亮。
昏黄的灯光在屋内摇曳,煤油灯芯“噗”地爆出个灯花,将原本就微弱的光线晃得更加不稳。
母亲刘凤花坐在一旁,戴着顶针的手熟练地动着,正专注地纳着鞋底。
瞧见灯花,她顺手用顶针轻轻一拨,墙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三姐宋雪春坐在低矮的小木凳上,手里的竹针在毛线间穿梭,正织着一双毛手套。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原本在她指尖乖巧滚动的线团,咕噜噜地滚到了宋向阳脚边。
“老弟,给姐捡下毛线。”三姐故意把纺锤在炕沿上敲得咔咔响,眼睛却没从毛衣上挪开,“别光顾着画你那鬼画符。”
宋向阳正沉浸在瓦厂的改革方案里,听到三姐的话,这才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抬起头。
他弯腰去捡线团时,瞥见三姐手背上那一块块红肿的冻疮,心头一紧。
那是这阵子三姐在搬瓦时落下的,以前每到冬天,三姐的手上也会长上冻疮,但是这次的冻疮明显比往年的更加严重。
“三姐,等瓦厂上了轨道,给你买上海产的蛤蜊油。”
宋向阳一边说着,一边转着铅笔,在账本背面随手画了个雪花膏铁盒,
“听说那个比咱之前买的要好些,抹上三天就能让冻疮好起来。”
“净扯没用的!”三姐一把抢过线团,结果毛线缠在顶针上,打了个死结。
她皱着眉头,一边解着线,一边说道,“就你今天让我算的那些账,再过阵子都要发不出工钱了,到时候怕不得用瓦片顶工费。亏你还有闲心在这说笑,你这瓦厂才开窑,就是赔本的,收回的钱还不够开工资的呢。”
母亲原本有条不紊地纳着鞋底,听到这话,手中的针线猛地一滞,随后突然扯断线头,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地拍在炕桌上:
“呸呸呸,你老弟这瓦厂才开张,你这张嘴从白天说到现在就一直是赔本的说个不停,也没个把门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宋向阳,放软了语气,“凡事慢慢来,大家乡里乡亲的,生活也都不容易,不给人家赊一点委实也说不过去。”
母亲显然还在为白天众人赊账的情况有些忧心,只是怕宋向阳压力太大,才故意训斥了三姐一下。
宋向阳心里清楚母亲的心思,笑着宽慰着三姐:“三姐,我哪次说话不算数了?你就等着过两天老弟给你露一手吧,我要让咱瓦厂重新上一个台阶。”
三姐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刘凤花,又低下头织着手套,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亏你还笑的出来,看人家刘开盛那会计当的,我还以为我这会计活是个轻松活计呢,一比才知道,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完,还微微扬了下眼角,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母亲。
大姐和二姐都被三姐这话给逗乐了,不过,看着母亲的神情,都只是浅浅地抿了下嘴角。
宋向阳看着三姐那略有些委屈的情形,神色认真道:
“三姐,你别小看这会计,虽说,现在咱瓦厂现在十个人不到,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几十个人。这别说咱村里的刘开盛了,就是乡里的会计,都比不上你管的人多。到时候,你就是咱瓦厂的财神爷了,权利大着呢!”
宋向阳干脆停下手中的铅笔,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就是放到咱爸的单位上,那也算是一个大组长了。不是老弟跟你吹嘘,以后很多单位上的都要来找你打交道,到时候就怕你不是嫌管的钱少,而是管的钱多了。”
三姐抬头看了看宋向阳,见着他那一副自信的样子,有些憧憬地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宋向阳斩钉截铁道。
宋向阳一番话,母亲几人并没有太当真,都觉得是开解三姐的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三姐那入迷的样子。
不过,宋向阳却是很认真的。
他知道母亲几人受限于这农村的视野,现下肯定是理解不了的,权当是玩笑话。
等到自己把计划都通通实现,到时候,家人们自然也就会转变思想观念。
他继续认真地写着自己的计划,一直持续到很晚,直到母亲催促了几次,才去洗漱完躺下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宋向阳在母亲几人还没醒的时候,又把计划给完善了一番。
他一遍遍的翻着自己本上的文字,不由自主地开始嘴角上扬起来,想着今天要向大家公布自己的计划,心里既有忐忑,又有很多的激动。
-----------------
临近中午开饭的时候,宋向阳将瓦厂所有人的人都集中在工棚,准备向大家讲解改革方案,就连刘有财他都叫来了。
往日这个时候,都是发昨天的工资,所以大家神情都是很高兴的。
宋向阳手中拿着小本,看着众人一脸期待的神情,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发工资之前,先跟大家说一个事情。”
他顿了顿,翻开小本,继续道:“咱们瓦厂也已经开了一段时间了,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瓦厂也开始进钱了。而且,大家的工作都完成的很好,照这么下去,要不了一两年,咱这瓦厂的效益也会越来越好,大家工钱也会得到不少。”
众人一听,也是脸上洋溢着笑意。
诚如宋向阳所说,这瓦厂的各项工作都进行的有条不紊,大家也越来越熟练,配合的越来越有默契,买瓦和询问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照这情形下去,只要是在瓦厂工作的人,每天的工钱肯定是不少的,要是工作上一两年,那都比很多单位上的人都还赚的多了。
这对于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工作,所以,大家都是极为高兴。
不过,接下来宋向阳的话,却让大家的神情有些尴尬。
“虽说咱这瓦厂是各项工作都进行的很顺利,但是我觉得咱们还是要做出一些改变,这样咱瓦厂的效益才能进一步提升,大家赚的钱也才会越来越多。所以,我决定,咱瓦厂从现在开始进行改革。”
他望了望众人有些诧异的表情,继续道:“咱第一个方案就是,工钱做月结。”
第89章 工钱变少了?
“月......月结?”刘有财对宋向阳的第一个改革方案都有点诧异。
众人也是有点疑惑,都等待着宋向阳接下来的解释。
宋向阳不慌不忙地说道:“是的,月结。以往咱们做工的时候,都是日结的,那是因为大家出工都是很零碎的,并不长久。你们想一下,单位上的人也都是月结的,那是因为人家都是有固定的工作,能够长期的干下去。我们瓦厂要想长期稳定的发展下去,月结也是很有必要的。”
“是不是咱瓦厂的效益不好了,钱不够发工资了?”四婶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众人听四婶这么一问,也都看向宋向阳,看来大家的想法应该都是一致的,就连一直老成稳重的刘开富都有点开口询问的意思。
宋向阳知道大家肯定都会这么认为,所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明晃晃地摆在桌上,然后缓缓道:
“不是咱瓦厂的效益不好,相反,咱瓦厂每天都有进钱,而且利润还不错。这里有三百多块钱,给大家每天发工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咱之所以要搞月结,就是想扩大瓦厂的规模,保证每个月大家有更多的钱拿。”
“这月结跟拿更多的钱是个什么说法?”刘有财问道。
“我说的这月结改革方案,分两种办法。一种就是还继续按照每天发工钱,但是每天的工钱都固定。举个例子,像我四妈,每天1块钱的工钱,她要是选择每天领工钱,那无论瓦厂效益好坏都是一样,每天领一块钱。”
宋向阳看向越来越不解的四妈,笑着继续解释道:
“还有另外一种办法,那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月结。这月结,也同样按照出工天数来计算,只不过,多了一套考核办法。制瓦的人,按照每片瓦来计算工钱,每片瓦可以得三厘钱,像开富满满这样的老师傅,他之前每天至少可以制四五百片瓦,算下来,一天都一两块了,加上他每月的20块钱的顾问费,那一个月都得六七十了。”
宋向阳看向有些发愣的刘开富,询问道:“满满,你自己算一下,这是不是整个月算下来,比你之前拿的钱更多?”
刘开富心中详细地计算着,宋向阳之前给他的是每个月接近四十块钱,是顾问费和每天工钱加在一起的,如果按照宋向阳这月结方案,他的工钱确实差不多快翻了一倍。
他思考了好一阵子,才回答道:“如果按照你这么一算,我工钱确实快翻一倍了,而且早上我再来早点,晚上再回去晚点,可能每天还能多百来片瓦也不成问题,那一天还得多上个四五毛下来,一个月那也得再多上个十多块钱。”
众人认真地听着刘开富的回答,也在仔细的盘算着自己每天的出工活计。
很快,一位新招的负责挑土的人就疑惑地问道:“那制瓦的都按照瓦片来算工钱,那我们这些挑土的怎么算?难道按照每担或者多少斤土来算吗?”
这人是八组的一位邻居,名叫刘有林,每天在瓦厂干活也是很舍得卖力气。
宋向阳转头看向刘有林,解释道:
“只要是瓦厂的人,无论是挖土的、挑土的,还是制瓦、烧瓦的,就连我三姐这会计,都是按照每天瓦的制成数量来计算。只不过,不是制瓦的人,是按照总瓦数量来除以人头数来计算的。也就是说,每天制瓦的数量,决定了其他工种的工钱。”
因为瓦厂就是靠制瓦产出来取得收益的,瓦片制的越多,那瓦厂的生产速度也就越快,这也就间接证明其他工种的配合速度越好。
虽然,其中可能会有一些投机取巧产生,但抓住最终的产出,怎么算都不会亏本。
而且,像挖土、挑土这样的工种,自己也不能每担都去上下秤,那样太耽误时间了。眼下,瓦厂还没有更完善的考核办法,以制瓦数量来同时考核其他工种,算是最为合适的办法。
这样,大家都会围绕每天制多少瓦来开展工作,各个工种也会相互督促。
再者,自己家里人和刘开富每天都在瓦厂,谁出工不出力,一目了然,多加一点人工的考核就可以了。
“那要是开富去忙其他事情了,或者其他人去忙其他事情了,那出瓦怎么算?”刘有林又继续问道。
宋向阳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每天还是挑同样多的土,但是因为制瓦的人少了,导致每天产瓦的人也少了,工钱也会随之减少,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宋向阳缓缓地回应道:“如果其他人是因为瓦厂的事情耽搁了,比如开富满满去烧瓦了,导致当天不能制瓦,那取他上月的每天平均数来补上。比如他这个月每天平均可以制500片瓦,那就是把这个数目加上去,但如果是请假了,那这个平均数就不能算在这里面了。所以,瓦厂能保证全员每天出工,也是大家增收的一个方式。另外,以后每加一个人,也会取一个平均制瓦数加进来。”
刘有财貌似越听越糊涂,于是问道:“老庚,你不能说简单点?就连我都有点听的糊涂,估计大家就更不明白了。”
宋向阳仔细地看了看大家,好多人都点着头同意刘有财的观点,于是他看了下小本上的记录,略微沉思了一会,耐心地说道:
“就拿上周来说,每天可以产1500片瓦,我家里五个人,多少都有点忙其他事情了,所以每天制瓦的数量都很不固定,大部分是开富满满、嬢嬢和大牛三个人每天的制瓦数量,所以我们家制瓦的数量也全都给大家算进去。我就按照这个平均数来算。每天能产出这个数量,大家每片瓦都能拿到三厘钱。除开我自己家的人,分摊到每人头上,差不多是250片瓦一个人头,换算成工钱是7毛五。”
大家很认真地听着宋向阳的解释,听到工钱只有七毛五了,都开始有些议论,刘有财也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庚,你这算的对不对?怎么工钱越算越少了?”
宋向阳呵呵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大家一看好像工钱确实变少了,但是还有两项,我还没说呢!”
第90章 全勤奖和效益奖
“这两项就是全勤奖和效益奖。“
宋向阳从桌上账本里抽出张红纸,手指顺着墨迹未干的条款往下滑,
“先说全勤奖。从下月起,整月不请假、不迟到早退的,月底多领五块钱。“
瓦棚里顿时炸开锅。
四婶手里的竹篾子啪嗒掉在地上,刘有林扶着扁担直起身,连向来稳重的刘开富都有点激动。
正午阳光穿过茅草棚顶,在人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五块钱?“大牛娘掐着指头算,“顶上我家牛崽子半个月学费了。“
她转头问向刘开富,“他爹,咱家猪崽下月要接生,你看......“
“全勤奖要扣三次迟到早退。“宋向阳提高嗓门,棚顶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以往大家都是9点前就到瓦厂了,所以咱瓦厂就以早上9点为上班时间,中午12点下班。下午2点半继续下午的班,一直到晚上6点钟大家就可以下班了。晚到一刻钟算迟到,收工前提前溜号的,逮着三次,这五块钱可就没影了。“
刘有财挠头问道:“老庚,你这规矩比农机厂还严实,上回我去他们那里,见他们传达室老头十点还在啃油条呢。“
“所以他们的暖水瓶车间去年就黄了。“宋向阳掏出钢笔在红纸上添了行小字,“咱们要是人人都像开富满满这样——“他忽然指向东南角,正在偷摸卷烟叶的刘开富浑身一抖,半截烟丝洒进泥浆里。
众人哄笑起来,刘开富顺势接话:“上月十九号,你四婶说肚子疼早走两钟头,结果有人看见她去割猪草了。“
宋向阳也不偏袒,坚定地说道:“要按新规矩,这种就要扣钱了。“
四婶被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也都知道是玩笑话,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等着宋向阳继续讲下去。
“接下来是效益奖。“宋向阳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硬币叮当响着在木桌上堆成小山,“我刚才已经跟大家说了每天平均大约是1200片瓦,如果满打满算,一个月下来得36000片瓦。考虑到大家都有一些家里的事情要忙活,咱们定个较低的基础数,每月保底两万五千片瓦。超出的部分,每片再多给一厘钱。“